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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一(第1页)

序一

至今和重庆小说家叶世桦没见过面,也没去过重庆。人、城与我皆是神交也。重庆是山城、江城,同时还是雾都、桥都,这给了我无限遐思。

听说在重庆,你永远不知道一楼在哪里,因为你的一楼可能是别人的房顶,可见其山重水复。少年时就知道重庆的白帝城,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到我们江苏来,“千里江陵一日还”。至于李商隐在渝州时写的《夜雨寄北》更是烂熟于心,据史家考证,义山先生写此诗的地方就在今天的重庆北碚。所有这些,让我对重庆心向往之。

世桦也不是重庆土著,我不用看他资料,从他的小说里就能洞晓。他应该是某年某月因为某种机缘落脚重庆的。因为他写的多为重庆城外之事,对重庆这座城市虽有涉猎,但往往是作为小说的“倒叙”起笔,最终还是写他的童年、少年,写故乡的人世沧桑。我要说,这是写更大的“重庆”,更大的巴山蜀水……

山有余脉,水有支流。文学上所谓书写“邮票大的地方”,更多的是指我们立足于某个地理位置,放眼四方,书写世界。他写瑞河,也是写长江;写瀼渡乡和云嘴乡,也是写重庆。反之,他写重庆的缙云山、棒棒军、当下的酒店茶楼,也是写重庆的文化之源、乡土之根。二者相互佐证、映照。

因为我们当下的所有人,无不拖着乡土的根须;因为我们的文学传统,根植于乡土社会、乡土文化。研究乡土的费孝通先生,干脆将他的著作命名为《乡土中国》,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在中国,“乡土”的含义很宽泛,包括乡村、农业文明、农耕社会、故乡、家园等。而在赋予情感意义的“乡土”里,同样包含着现代文明的城市:当一个远走他乡的人回看他所生活过的地方,哪怕是大都市,同样可以说那是桑梓之地、父母之邦,是生命中的乡土。所以,我们应该以更阔大的胸襟来包容乡土题材,要用更开放的眼光书写乡土题材。

如此,乡土方能不土;如此,乡土方能绵延。文学史上,我们没有看到谁将鲁迅定位为乡土作家,也没有谁将福克纳定位为乡土巨匠。他们的小说书写的可都是地地道道的、不折不扣的乡土!因为他们将乡土与人性、与大时代、与人类命运联系到了一起。

对于乡土,对于乡土文学,我们应该重新思考、认识,重新调整书写姿态。是时候了。

读世桦的这部短篇小说集《一条河能流多远》,让我体会到了他创作的自觉性。他对乡土题材的处理是有前瞻性的。无论是故园的守望者,还是异乡的回眸者,乡土于他们既是文化的、情感的根脉,也是反思的、叛逆的驿站。乡土的价值被拓宽了、放大了。历经各种动**、变革,吃尽苦头的父亲,从“人上人”到乡野农夫,始终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爱,“我们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意外发现父亲留的纸条,上面详细说明了紫苏黄辣丁的做法及配料,最后父亲写道,让老大开家鲜鱼馆,记住,要野生黄辣丁,紫苏也要野生的。后面是两个模糊的感叹号。我把纸翻过来,空白”

(《河水汤汤》)。在重庆以挑棒棒为生的细爸,“当年春节没有回瑞河场,他带着几个棒棒在美术馆布置美展。美术馆在元宵节要搞一场‘巴山蜀水’美术展。把关考免培班的几个评委,他早烂熟于心。美展结束那天,是一场义卖。他对照着评委的名字,购买了几幅画作,花掉了他十几年的积蓄。然后他将画作拍了照,发给王教授,说女儿非常喜欢大师们的画,买回去临摹学习”(《天上人间》)。此类小说中的乡土人物都有了新意,在传统的烙印上闪现着动人的时代之光。他们认识到,乡土虽小,但世界很大;乡土虽土,但梦想绚丽。这样的价值观和梦想并不是作家强加给他们的、有意拔高的,是时代使然,亦是人性使然。你不能不承认,近几十年,中国人的思想发生了很大变化,人们的生存方式也有了多种选择和各种可能、机遇。

乡土,对于叶世桦先生来说,我想只是作为一个比较“顺手”的切入视角,因为作家们总是挑选自己熟悉的生活为题材。以乡土为背景,他将文学的思考融入了时代风云。他有现代意识,有艺术自觉,有思想准备,有思辨色彩,这种乡土是清新的,毫无陈腐之气的。理解乡土方能理解中国,理解我们所处的时代。世桦写苦难,也写苦难中的精神,写卑微人生,也写日常诗意。可以说是乡村姿态,人文书写,相得益彰。这种探索、创新的精神尤其可贵。

他笔下的乡土或写实或写意,都能原汁原味地生动呈现,驾驭文字的才情非常了得。

两旁高高低低的门楼夹一条青石板路,几十级石梯,连接码头。瀼渡乡和云嘴乡的富足刺激着瑞河场的神经,人们在河水中打桩立柱,离水面三尺高修起了吊脚楼,在吊脚楼临水一面设一露台,钓鱼、摆席两不误,再从瀼渡码头买来跑马灯,绕了露台。一入夜,灯闪成一条河,河水默默,河倒映成一条街,人影幢幢。

……

有人从大船上下来,寻了班船,沿河而上,抵达云嘴乡。码头早停满了铁驳子。老远有人在河边的木楼上招手,或取下窗前一条雪白的手帕舞动。木楼参差排列,自成一街,但又各自独立。远近的人都叫它“母猪街”,名字粗俗,竟闻名整条水路。

——《一条河能流多远》

世桦的小说叙事控制力很好,从容不迫。如同他笔下经常描摹的河流,带着故乡独有的气息,易于辨识。

当然写地域文化,不能仅仅停留在对方言俚语的运用,对起居饮食的呈现,对山川风物的咏叹,这只是表层的传达;只有展示出所在地域人们的精神风貌、心灵境界才是高手。《花好月圆》中,“拿骨灰的时候……女人差点被挤到一边。还是狗子人小,从缝隙里钻进去,提出了秉德老汉的布袋。女人说,得找个盒子,怕是还没回瑞河场都抖搂完了”。要知道,女人只是死者生前的陪夜人,并非至亲。但是她捍卫着孤老而死的老人最后的尊严。这是一种有精神质地和心灵境界的书写,这就是作家人文精神的体现。

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必将催生出新的事物、新的理念。这不仅仅反映在时代的变迁上,也反映在文学本身的技术性书写上。世桦能够将现代小说的一些写法融入他的乡土题材。他的叙事信息密集,语言与情节往往同步推进。“父亲打电话给我的那个下午,我在万福堂给他选骨灰盒。推销骨灰盒的女人听出了与我通话的是父亲,说,尽最后一次孝,让老人体面点儿。……我是个实用主义者,米兰也这么定义过我。……有时我真的不理解米兰,人过中年,照说早过了烂漫的时段,老把我想成施瓦辛格,这不是我的错。”(《柏树里的刀子》)为什么父亲还没离世就选骨灰盒?

米兰与“我”是什么关系?为何定义“我”是实用主义者?但又把“我”

想成施瓦辛格?一个个悬念在眼前的情境中推进,让人猜想、玩味。这是现代小说与传统小说叙事不一样的地方,不是“一一道来”,而是不断隐藏又不断释放的过程。

在小说的整体架构上,世桦还不断地吸收一些现代小说的表现形式,如意识流,如魔幻现实主义。《天上人间》等作品就将意识流运用得很自如。《白雾茫茫》《树也是一条路》则有强烈的魔幻现实主义味道。《树也是一条路》开头就抛出一个非常态情节:年逾七旬的老太太要上树。当她爬上树后,“……麻雀们慌了,围着自己的窝,在枝丫间跳过来跳过去。柱子娘向它们挥挥手,耸耸肩,学着电视里外国人的样子,‘多有打扰’”。老人为什么要上树呢?因为树上可以看见码头。可是“孩子们真回来了,围着柱子娘问长问短。柱子娘笑着,想,可惜哟,没有在树上看着孩子们下船”。作者将亲情放在如诗如画的自然状态中展现,内在却是苦涩的、忧伤的。如果不运用这种手法,只是单纯地写思念,此作恐怕要黯然失色了。

我之所以从各个角度赞许世桦的小说,是因为他从事短篇小说写作的时间并不长,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我除了心情激动之外,还希望他进一步努力,将小说这门技艺做得更加出色。没有完美无缺的小说,我们要努力在最大层面上经得起读者挑刺。

行文到此,我想起了此集中首篇的一段对话:你说,瑞河外面是什么?我问。

长江啊。

长江以外呢?

大海啊。

大海以外呢?

是啊,大海以外是什么?这近乎哲学式的终极追问,让人沉思。

也许有答案,也许没有答案。但这并不重要,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就是奋力接近星辰和大海,保持梦想的澎湃,保持对大海以外的神往,对星辰的守望与仰望。

愿与世桦共勉。

是为序。

王往

2022年8月15日

(王往,专业作家、江苏省淮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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