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追着赵鹿鸣跑的每一个女真人,都是选锋营的士兵。
他们像是不知疲倦,他们不吃,不喝,也不会睡,漫山遍野地找,只要在某个方向上找到一丝线索,忽然就吹起了口哨,在这黑暗的林间,跨过结冰的河流,有由近及远的口哨声一声声地相应和。
赵鹿鸣就藏在山沟里,整个人出了不少的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爬山时累出来的,头发就紧紧地贴在了脸上,风一吹,汗忽然结成冰,整个人又冷得直打颤。
她周围是漆黑一片的,偶尔有火光在头上幽幽地晃过去,看不出远近,只能听到靴子踩在冰雪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咔嚓”声。
声音自然是有远近的,可她听不出,每一声都像是就在她耳边响起,她就只能贴着沟下的一块结了冰的石头上,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一会儿,她悄悄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一摸就摸到了脸上。
印象里似乎是细皮嫩肉的一个人,可摸这一下子,像是摸在了一块树皮上,只残存着一点的温度,她再伸手摸摸,确认王继业还是活着的,心里就很是松了一口气。
王继业是刚刚跳下来的,其实“刚刚”是多久以前她也不知道,时间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她的脚摔伤了,在这结了冰的河沟里昏头涨脑躺了一会儿,王继业举着一支火把就跳下来了。
浑身都是血,她看了就吓了一跳,以为是女真人,再仔细一看,还是不对劲。
“我穿了金人的衣服,”王继业言简意赅地说,“夜深时他们看不清楚。”
“你身上有些血腥气,”她说,“你受伤了?”
“这都是金人的血,”王继业说,“臣不放心殿下,故而赶来。”
“我的脚受伤了。”她又说。
“咱们在这里藏一阵子,前面已临近苇泽关,等快到天亮时,他们必要收队,以防真定援兵。”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飞快地说道,“王都头,等咱们到了苇泽关时,须得你来替我领兵。”
王继业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听懂了她话语里的诱惑,那些比以往更直白的诱惑,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他将火把插在冰面上,火把发出了一声叹息。
“臣就在此护卫,殿下放心歇息就是。”
她就觉得又有些安心了,悄悄闭上眼睛。
这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是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附城上的蜜蜂小狗在擦他的刀,等到太阳升起时,金人就要将木头拉到土台上,开始建起投石车的底座,怎么办?
那就须得挑选出军中最勇敢的战士,好好吃一顿酒肉,再给他们最丰厚的赏赐,要他们带着火油,出城去烧掉那些珍贵的木料——然后带着欢呼与声名回到附城,或是永远地驰骋在战场上。
灵应军的军阵中,种冽也在擦他的刀,那刀是他的兄长所赠,号称吹毛断发,锋锐无比,可照着火光,种十五郎竟也看到上面多了许多小小的缺口。
他问王善,“王十二,你年岁也不算很小了,可成亲了没有?”
刚刚巡完四面的王善走回来,听了这话就一愣,“家中替我说了一门亲,小种指使,你问这个作甚?”
“哦,”种十五郎看完刀,又将目光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扫个什么,“我只是在想,咱们这一仗若是胜了,殿下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王善的脸色就有点不好了,旁边假寐的尽忠眼睛忽然睁开,说:“种十五,你想什么呢?”
“若是殿下会对我笑一笑——”种十五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