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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温暖(第1页)

寻找温暖

农村做饭、取暖主要是用柴草和羊粪、驴粪。生产队羊圈里的羊粪是按日历表由社员轮流来扫的,一般每十几天能轮一次。缺少烧头的我们,整天盯着墙上的扫粪日历表看,等呀、熬呀,好不容易等到自家第二天扫粪了,结果早晨一场小雨,羊粪全粘在了地上变成了生产队的肥。

姐姐扔掉扫帚、背篓,抓着羊圈门就哭了起来:“天啊,难道接下来的十几天,让我们生吃不成?”

“姐姐,不哭了,咱们回吧,不行就烧点猪苡子,将就将就。”我开始学着安慰人。“猪苡子烧了,猪吃啥呢?”

羊圈门口站了半天,衣服淋湿了,姐姐只好背上背篓去亲戚家借羊粪。借来的羊粪是潮湿的,点火的柴是潮湿的,火柴也是潮湿的。费了半盒火取好不容易点着了火,烟囱出烟不利,阻了满满一屋子烟,什么都看不着,只能凭感觉摸着做饭。一边做饭一边抹眼泪,一顿饭做下来,姐弟几人都变成了大熊猫。

夏天的水亲,冬天的火亲。夏天还好将就,冬天的日子可就难熬了。不知啥原因,七十年代冬天的天气特别寒冷,不管穿啥,不管在哪,都是个冻。入冬前,家家户户都要上山掏柠条、猫头刺,有的要到二十里外的沙漠里搂沙蒿。早几年还能掏着,后来山变秃了、荒漠化了,根本就没得掏、没得搂。为了能烧个热炕,礼拜天我们就到沟里去寻找浪沫。所谓“浪沫”,就是山洪带下来或风刮来裹在沙子里的碎柴草等。由于是裹在沙子里的,所以要用筛子从沙子里往出过滤,费时又费力,往往忙乎半天才能弄两背篓。

平常放学后,所有的学生娃娃每人一把扫帚、一个背篓,几十个娃娃全部撒在梭草滩里。几十把扫帚在挥舞,扬起一股股的尘土,和傍晚的炊烟混在一起,顺着沟湾飘过大山口。夕阳辉映,远远望去,像一条巨大的长龙。太阳下山前,把扫成一堆堆的梭草装进背篓里背回家。一会儿,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白烟。尘土散去,白烟接着飘扬。我常常观看这景象到夜幕降临。

晚饭吃饱了,炕热了,一家人围在热炕上,父亲看书,姐姐做针线,我们几个学生做作业。这是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刻。

进入深冬,天越来越冻,梭草渐渐地扫完了,扫柴的人渐渐地稀少了,手上的老茧磨掉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只剩下家里最穷的那三两户的娃娃缩着脑袋,怀抱老扫帚,坚守着这块突兀的阵地。扫帚上芨芨磨得不到一拃长,只剩下扫帚圈和扫帚把。把子磨得光溜溜的,抓在手里直打滑。扫帚立在地上,远远看去像个夯土的础子。

梭草滩光秃秃的能当打谷场用,几个可怜的孩子扫上半后晌也扫不了半背篓东西。身上光筒筒(没穿内衣)穿着一件烂皮衮子,腿上吊着条早已脱了棉花的烂棉裤,头上没有暖帽,手上没有手套,只能干一会儿营生焐一会儿耳朵、暖一会儿手,鼻涕掉下来也顾不上管它。

回到家,把背篓往院子里一扔,嘴里吸溜着跑进家,连手带脚就钻进毡底下的热炕上。

天气好还能扫一点东西烧炕取暖,遇到下雪可就悲惨了。能抬点砟子炭烧个火盆算是很富有的人家,我家自然是不敢奢望的。没的烧,只能硬撑着挨冻。不幸的是,家里偏偏有个尿床的。三天不见太阳,铺盖不能晾晒,连炕都被尿塌了。等天晴了,扫些柴草,但炕却没法烧了,一家人陪着受冻过冬。后来有了经验,给尿床的单独盘一个小炕,炕上铺一层沙子,人就睡在沙子上。尿湿了,就把沙子换掉。

为了节省燃料,冬天只吃两顿饭。早上起来,水缸冻了个冰套,有时干脆就冻实了。取不上水,经常是脸也不洗就上学去了。学校是生产队办的,没有钱买炭,也没有人搂柴,连火炉子也没有。

入冬后,父亲找来一些破羊皮,给弟弟的裤腿边上缝一圈,袖口缝一圈,再拿上一块铺在板凳上。五哥和我都嫌太难看,没有接受父亲的武装,挨冻是可想而知的。

学生娃娃不管穿多厚,都被冻得瑟瑟发抖,学校唯一的取暖措施就是运动。上课中间,老师看学生们冻得实在挡不住,就让大家跺脚取暖。几分钟过后,身上不太冻了,可教室里尘土飞扬,呛得大伙咳声不断。冬天课堂上听到最多的声音是搓手声、吸鼻涕声、咳嗽声和跺脚声。书声琅琅的景象只能等到夏天去寻找了。一节课上下来,大家就拿袖子抹一抹桌上的灰,再到外面拍一拍身上的土,清理一下嗓子。上课前,要在外面跑一跑,等身上发热了才能进教室。但也不能活动量太大,一来怕身上出汗得感冒,二来怕活动多了消化太快肚子饿得受不了。

冬天最怕冻的就是耳朵和手脚。没有暖帽,上学路上边走边用手焐耳朵,耳朵刚不冻了,手又冻蛰了。

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我从几里外的山坡上拾粪回来,感觉天很冻,开始焐了一会儿耳朵,后来觉得不太冻,也就没管。一进屋子,弟弟看了一眼我,愣住了,随后大叫:“六哥的耳朵咋那么大?”我一照镜子,天哪,左耳比右耳大了一倍!姐姐赶快从外面揽回来半簸箕雪,用雪搓洗冻肿的耳朵,不一会儿,耳朵像火烧一般发烫,疼得我直龇牙。两三个小时,肿慢慢地消下去了。耳朵总算保住了,半个月后,脱了一层皮。

没有手套,保护手的基本办法就是把伸进袖筒里。可是干活、做作业、焐耳朵都要把手伸出来。入冬没几天,手就肿得跟馒头一样,接着手背上就密密麻麻地裂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口子,最大的口子都快赶上娃娃嘴哩,整个冬天都在流脓和黄水。冻了疮的手,手指几乎弯不过来,干活、写作业十分困难,抓不住扫帚、握不紧笔,期末考试的时候,卷面上的字经常是歪歪扭扭。那时候,所有人家都买不起冻疮膏之类的药物,能买点凡士林抹一抹就算是不错的了,像我这样,只能等过年谁家宰猪时蹭点猪油了。

比起耳朵和手,脚的命运就更加悲惨了。脚上的鞋是从姑姑家孙子穿过的破鞋里捡来的,上下、前后、左右八面来风。为了善待自己的脚,从入秋开始学着打毛线、织袜子。笨手笨脚,加上年纪又小,连打毛线带织袜子最快也要两个月。袜子好不容易织好了,穿在脚上才一天底就开了洞。找块烂皮子缝上,一两天也就坏了。

天下雪,穿着这样的鞋袜上学,温热的肉体和寒冷的积雪靠在一起,那滋味就不用说了。到了学校,脚已经没了知觉。抬起脚,轻轻一抠,从脚后跟抠下来一个圆圆的冰坨,就像放大镜一样。我没觉得多痛苦,还拿起两个冰坨玩。放学回到家里,先把脚伸进毡底下焐上半个时辰才能下地干活。

晚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脱袜子。脚冻得到处都是疮疤,一天下来,疮疤上流的脓和血把袜子牢牢地粘在脚上。脱袜子的时候,一边向下翻袜子,一边用铅笔刀把袜子和肉拨开,一不小心,伤了肉疼在身上,伤了袜子却疼在心上。脱一次袜子哭一次鼻子。这样的日子熬了一个多月,实在忍受不了了,我做了一个决定:天爱咋样冻就让他冻去,从今天起不穿袜子了!任凭大人怎么劝,我就是不听。一个冬天下来,我的脚竟然没被冻掉。

不穿袜子,脚上很快就开了裂子。没钱买药,父亲就把烧熟的洋芋剥了皮,放在木墩子上用榔头使劲地捶。一会儿,洋芋就变成了糊状的东西,然后填进脚裂子里抹平,连续三四天,脚上的裂子就合上了。这种办法大约是农村人家喻户晓的。

父亲还发明了一种治疗裂子的办法,就是在火上烤车里胎的橡胶,让熔化的胶液滴进裂子里。虽然很烫、很疼,但效果比洋芋糊要显著。

早晨很冻,衣服冰得沾不得身。每天晚上捉罢虱子,大人就把皮衮子、裤子翻过来压在毡下面,早晨起来赶快翻过来穿上。每当这时,我就有一种说不上的幸福感。

一年冬天,我的双腿因冻疮流黄水,一片连着一片。以前是袜子脱不下来,现在连裤子也脱不下来了。每次脱裤子都要弟弟帮忙,我一边扒裤子,一边用铅笔刀往开拨,原来脱袜子的时候自己弄疼了哭,现在不但自己哭,还要骂得弟弟陪我哭。每晚脱裤子,何止一般的痛苦,那简直能比得上过堂、上刑了。也许你要问不脱裤子睡觉可以吗,我试过,疯狂的虱子会让你整夜不得安宁。

开春了,天暖和了,烂棉裤不用再穿了,可腿上的疮依旧在肆虐。“剃龙头”那天,四哥给邻居老李剃头,老李说头上起了黄水疴疴,小心别碰破。四哥说知道了。热水洗过之后,四哥把剃头刀在**刀布上**了几下,然后快速地剃了起来。只听老李“哎呀哎呀”,四哥只管剃头不应声。只见老李的头发连同疴疴不停地落在地上,头皮上流出了鲜红的血。我在一旁看着,开始心里很不舒服,过一会儿也就好了。几天以后,老李头上的疴疴全都好了。

一个星期天,天气好,家里又没人,我就烧了半锅热水,找来剃头刀子,照着四哥给老李剃头的办法,用热水把腿洗了一遍,然后用刀子剃疴疴。好家伙,一上刀子,才知道是什么滋味,每剃一下都疼得钻心。喊叫也没用,家里没人,给谁听呢?“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就把它做完。我拿来一双筷子咬在牙上,继续干。可是谈何容易,根本不像四哥给老李剃头那么简单。他割的是别人的肉,而且别人又看不着;我割的是自己的肉,而且要眼睁睁地看着割。我心里想着课本里学过的那些英雄,一狠心,又坚持了一会儿。半个时辰过去了,筷子咬断了,才剃了一条腿。看着流在地上的血水,我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浑身发软,起不来了。这时,四哥推门进来了:“你在干啥?”我已没有力气回答。看了一下,四哥明白了,他拿起刀子,根本不管我疼不疼、叫不叫,三下五除二就剃完了。之后,他用干净的热水洗了一下,抹了一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冻疮糕,把我往炕上一扔,掉头又出去了。

说来,那时候的孩子就是皮实,动了这么一番“手术”居然一点事没有。过几天,腿上的疮疤全都好了!

中学离家十几里地,上初中后就住校了。当时正赶上学校搬迁,新学校的教室盖好了,可房上缺瓦,就把旧学校房子上的瓦揭下来盖在新房子上。学生没有宿舍,就临时安排住在揭了瓦的旧教室里。地上铺些麦草,边上用些破砖头、檩子一挡,这就是临时床铺了。就这样,一“临时”就是一年多。

夏天,虽然有时漏点雨,赶上那年天旱没下几场雨,所以很快就将就过去了。冬天一来,可就难过了。旧房子没人看管,玻璃全让石油队那些喇叭裤、长毛子给砸碎了,连一张纸都糊不住。睡在地上能看着天。门上的板子全都变了形,一关门、开门就掉了下来。我的被子薄,为了御寒,大家就互相找对象“打筒筒”(两床被子摞在一起,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当时我们自嘲,那叫“沟子对沟子,赛如火炉子”。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由于和我“打筒筒”的那位同学有尿床的毛病,我俩就分开了。

窗户上没有玻璃,房子里的温度和外面没什么两样,遇上下雪天,雪下在被子上,一点都不带融化的。早晨起来轻轻一抖,被子还是干的。

天越来越冻了,一天夜里,睡到半夜,感觉有个毛乎乎的东西睡在我旁边。我迷迷糊糊摸了一下,好像有点热,就接着睡去了。早上醒来一看,哇,原来是一头猪娃子。由于门没法关,所以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在宿舍里。天冻夜寒,同学们晚上不免要起夜,厕所那么远,天那么冻,所以大家只好对着窗户往外尿。一次,我不知道天色迟早,眼睛也没睁,对着窗外就尿了起来。“干啥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吓得一头就钻进了被窝蒙上头。

“谁干的?起来!”原来是校长,他大叫起来。校长一推门,只听着门上板子“哗啦”掉了下来。校长骂着,一个个挨着敲被窝里的脑袋,谁也不承认是自己干的。

一个冬天下来,窗外冰台子冻了足有一尺多厚。开春后,学校叫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把门前的土挖了个大坑,拉走五六车肥料,又垫上新土。

二十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上,老校长说起了这事,我承认是我干的。校长笑着说:“当时,我扫见那个光溜溜的屁股,估计就是你!”看着校长满头的银发,我端起酒杯敬了校长一杯。“我这个校长没当好呀,让你们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读书,真是对不起你们……”老校长语气沉重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现在好了!”说着眼里泛起了泪花,“只是学生没你们那时候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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