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书库

502书库>世间上最爱我的人免费阅读 > 四外奶(第1页)

四外奶(第1页)

四外奶

我是个苦孩子,四岁没了母亲。而我母亲三岁没了娘,十三岁没了爹。

走外奶家大约是每个农村孩子最期盼的事情,我也一样。虽然外爷外奶早已离开人世,可我还是喜欢走外奶家,原因是我有一个疼我、爱我、挂念我的四外奶。

母亲叫四外奶“四妈”,其实,母亲和四外奶年龄相差无几,母亲在娘家的时候,母女俩相处得十分融洽。与其说是母女,倒不如说是姐妹、亲姐妹。因为四奶奶的儿子——六舅的年龄和大哥、二哥相近,且感情甚笃,加上我母亲对弟弟疼爱有加,母亲在世的时候,六舅隔三差五来我家玩,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不想回家。

母亲去世后,四外奶可怜几个小外孙,有啥好吃的总是想着我们,我们也以各种借口往四外奶家跑。在五哥、我和弟弟的心里,四外奶就等同于外奶。每次提起走四外奶家,我们都很激动,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舅舅家要过事了,至于哪个表兄娶婆姨,还是表姐要出嫁,我全然不知也不关心,只要是走四外奶家就高兴。对于走外奶家的准备工作,我们哥仨有明确的分工。

我前一天晚上就借来气管子,给毛驴车胎打足了气,弟弟当然负责捉气门芯。放一晚上,没有发现跑气的问题,所以不用请四哥补车胎,早晨吃饭前就给人家还了气管子。

小姐姐喊着小弟拿来笤帚,清扫了车厢,从门头上摘下厚门帘展展地铺在车厢里。现在是冬天,小姐姐抱出两床被褥装上车子,因为去的亲戚多,四外奶家没那么多的被子盖。当然,有了被褥坐毛驴车也就不会受冻了。

五哥任务最重。也是前一天晚上就要从二哥家借来毛驴,并好草好料伺候着。然后检查一遍毛驴车套绳是否完好,发现鞍、夹板坏了要修理,搭背、肚带、后秋磨损严重了要续接,拥脖子破了要缝补。因为路上要过三道沟,套绳关乎一家人的安全,马虎不得。所以,这事交给负责、心细的五哥去做。五哥早早起来,把搭背两头分别套在两根车辕上,夹板子、后秋的两条皮扣套在车辕前端的两个铁环上。

我以最快的速度吃了一大碗黄米黏饭,去磨道里把驴牵出来,跟着五哥去水窖让驴饮好了水,然后回来套车。

先给驴扎上拥脖子,在驴背上搭一块小毡子。父亲从屋子里抱出爷爷出门骑驴才用的鞍子,端端正正放在驴背的小毛毡上。五哥和我一边一个拉来车子,提起夹板和搭背。搭在驴背的鞍子上,夹板拉到拥脖子前,扣好夹板下端的扣绳。为了防止人多压翻车车,还要给驴肚子下面使上肚带。

车子套好后,父亲绕车一周,从夹板、搭背、肚带、后秋到车辕、飞膀子、车胎等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到车子前边拍了拍毛驴的脑门,摸了摸那长长的耳朵,然后盘腿坐进车厢。按照惯例,五哥拿着那把红柳鞭杆的鞭子,坐在车车左边的拐子上负责吆车,我坐在右边的拐子上当助手,姐姐陪父亲坐在车厢里,弟弟坐在车飞膀子上。

看着大家都坐稳了,父亲发令:“好了就起身!”五哥一声“得儿球”,我们就上路了。

“红柳鞭子”不是随便找根红柳棍子,再拴根绳子就能有威力的。那是在日食的时候砍一根红柳鞭杆,等月食的时候再钻一个眼,到闰年的八月十五晚上月亮升起的时候再把一根牛皮拴在这根鞭杆上。据说,这样的红柳鞭子能够降妖、辟邪,白日赶路牲口不乏,夜里行车人不迷路。

一路上,五哥不停地喊着:“得儿球!”姐姐纳着鞋底,不时地还唱上两句:“南飞的大雁,请你快快地飞……”

用了少半天时间来到四外奶家。一见到四外奶,我就高兴地紧紧抱住老人的腿子。

“咋啦,又想我啦?”四外奶习惯地说那句话。“嗯,嗯,就是的。”我和弟弟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搂着四外奶的腰。“这次可没准备洋糖。”四外奶笑着说。我已经感觉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挤眼睛。话还没说完,就给我俩每人手里塞了几颗糖、枣。

“银格儿,快卸了车子进家,冻死了。”舅舅、舅妈喊着小姐姐的小名,吆喝着卸了车,把铺盖搬进家。看着屋里那熟悉的木隔墙,我确信这是进了四外奶的家。

“饿了吧?饭马上就好。”四外奶关切地问着。我们身上刚焐热,舅母就端盘子过来了:一碟黄萝卜、一碟蔓菁、一缸子炝好的醋和一盆臊子汤。

“今天亲戚多,咱们吃臊子饸饹面。”六舅招呼着。

一听是饸饹面,我心想,这顿饭一定能吃美呢。我和弟弟不会盘腿,端着碗坐在耳间的门槛上吃。捞了几次面后,又换了一碗汤,一直吃到肚子发胀。

晚上,四外奶特意把我和弟弟拉到她跟前睡。老人家不时地摸着我俩的头,捉着头上的虱子,说:“唉,不当活儿(可怜)几个娃娃,早早就没妈了,老天真不睁眼……”我心里暖暖的、潮潮的。说着说着,四外奶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

早上起来,我们衣服上的窟窿都补得好好的。原来,我们睡了以后,四外奶看我们的衣裳烂了,就打开缝纫机,找了一些补丁,把几个人的衣裳都给补了。我们都知道四外奶是西山边子一带有名的好针线,穿了老人家补的衣服,倍感温暖和喜悦。给我补衣服几乎成了四外奶的习惯,直到我上高中的时候,老人家还戴着老花镜给我补衣服。每次见面就把我从上到下看一遍,问:“孙子,有要补的衣服没?”后来,外奶做不动了,舅妈又接着给我补衣服。

六舅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说是照相机。我仔细地看了又看:棕色皮套,相机有上下两个镜头。六舅说一个是取景的,另一个是照相的。相机上好像写着“海鸥”什么的。

六舅招呼所有来的亲戚到院外的一棵树下照相。大人照完后,六舅说给孩子们照一张合影。从一两岁到十来岁的孩子都来了,大家排成两排。“一、二、三!”快门按下的一刹那,六舅发现照相的孩子中少了一个:“泉娃子呢?老姐夫,你把孩子藏在身后干啥?来来来,过来照个相!”“泉娃子就算了,衣裳太烂。”父亲竭力地解释。“烂就烂,照个相怕啥,等长大成人了还有个纪念。来,泉娃过来再照一张。”六舅过来摸了摸弟弟的头,然后退回去:“注意,别挤眼睛,一、二、三!”又照了一张。

看着我们可怜,六舅打开自己尘封已久的一个书箱,翻出好几个本子送给了弟弟和我。有“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纪念”“学习毛选先进”“学大寨纪念”等。拿到这些本子,我们视若珍宝,一直没有舍得用,直到十几年以后又送给了我的外甥。四外奶、舅妈还找了几件旧衣服给了父亲。

两年后,六舅到城里工作,家也随着搬到城里。此后的七八年我再没去过四外奶家,但时常能收到外奶托人带来的一些玉米、红薯干之类吃的东西。这成了我们那些年最美好的期盼,有时甚至是支撑生活的信念。

上高中那年,我抱着试探的想法冒冒地给六舅写了封信,因为不知道详细的工作单位,地址只写了“盐池县城”。不久,收到了六舅的回信。信上说:“你外奶和我们一直都惦记着你们,你如果想来县城上学,我就想办法给你转来。”我高兴地连夜回了信,表明了我的心情和态度。在六舅的关照下,第二学期,我顺利地来到县城上学,每到周末,就去四外奶家。

大学毕业后,我有幸和六舅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和四外奶家在同一座城市里居住,每逢节假日,有事没事就往四外奶家跑。四外奶家和睦,表弟表妹一直都以“璋娃哥”称呼我(“璋娃”是我小名),啥时候去四外奶家都有回家的感觉。

我带着对象去见四外奶,老人家笑着说:“这女子一看就很贤惠。娶媳妇踏婆婆的踪,像你妈!早早结婚,养个胖娃娃抱来给外奶看。”我俩红着脸,只管点头。

四外奶病重,我到医院去看老人家。老人用微弱的声音关切地问:“工作忙不忙?听你舅舅说你工作干得不错,好好干!”我认真地回答:“知道了,外奶。”“你才挣多少工资,买东西干啥?”“应该的。您那么疼爱我,我一个月挣一百多块,不少了,买这么一点东西算啥。”我摸着外奶的手,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六舅舅小声告诉我:“你外奶这次病很重,怕是顶不过去了。”我的心情很沉重,能做的就是在医院多陪老人家一会儿。夜里,家人给外奶洗脚时,我摸了摸四外奶的脚,才知道老人家的脚那么弱小,而我过去似乎从来没有注意到。摸着那双弱小而干瘪的脚,我顿觉老人家的高大。外奶就是用这双脚走过出一条平凡而又伟大的人生道路,把关爱和善良毫无保留地全都给了家人、给了亲人。我们有一双比外奶结实得多的脚,能走出怎样的人生道路呢?

四外奶虽然走了,每当想起四外奶的时候,我总能感到一种温暖和力量。

四外奶去世三十周年,六舅要给老人立个碑,问我:“能不能给你外爷和外奶撰个碑文?”我说:“必须的!”写好后送给六舅,六舅看后非常满意,说写到他心里去了,夸奖我有文采。我说:“最关键的是我跟四外奶的感情深!”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