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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乐施(第1页)

父亲的乐施

国人有好善乐施的传统品格,父亲亦然。

父亲当家那二十多年是我家最困难的时期,但就在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父亲总喜欢跟穷人交朋友,还经常帮助那些比自己更困难的人。

连续两年大旱之后,1974年老家又是一个大旱年,麦苗眼看着要死在地里。心急如焚的父亲带着五哥和我,拉着架子车来到盐池县大水坑,看看能不能在石油会战的地方找点活干,以混口饭吃。在石油会战前线指挥部周围转了一圈,总算找到了一孔可以遮风的磨窑住下。一连几天都没有找到活干,带来的那点小米、高粱米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只好在指挥部食堂捡点别人丢掉的发了霉的干馍搭配着充饥。

又转了一天还是没找到活干,我们又灰溜溜地回到那孔磨窑。进窑发现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人,一看也是出来逃荒的。对方显然知道这里有人住,因为我们出去的时候,锅、碗、水桶还留在窑里。其中那个大人站了起来,父亲主动跟他打了招呼。双方互相介绍,知道了对方一些简单的情况。对方是父子俩,也是听说这里有石油钻井队,看看能不能混个肚子。晚上,我们拿出小米熬米汤给他们喝,他们拿出几颗红枣给我们吃。都是天涯沦落人,两个大人聊到很晚。

一起凑合了两三天,还是没找到混肚子的活计。父亲决定回老家,对方决定再往西去川区。临行前,父亲把口袋里那点小米全给了对方。对方大人推辞说:“给我们了,你们吃啥?”父亲说:“我这儿还有两碗黍黍(高粱)米,还能兑凑两天。我家不远,明天晚上就能回去了。你们走西面子(川区)路远,不要嫌少,拿上吧。”父亲送对方小米的时候,五哥用手使劲拉父亲的袖子,但父亲就是“不明白”,执意把小米给了那两个流浪者。

对方大人感动地留下了他老家的地址。父亲让我在作业本上记下来。这个地址我一直都记在脑子里:子洲县周家硷公社杜庄大队杜××。

要过年了,在外流浪了三个多月的我和弟弟归心似箭,终于赶在年三十中午回到家里。父亲和五哥看见我俩从山坡上下来,站在大门口远远向我们招手。见了面,父亲轮番抚摸我和弟弟的毛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五哥满含泪水地接过我和弟弟的“收获”,提醒父亲:“外面冻,赶快回家。”父亲拉着我和弟弟进门。

一进门,就看见灶火旮旯站起一个人,身边还有个跟弟弟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大人拉着小孩向我和弟弟打招呼,我礼貌地回应了一下。从那父子俩的穿着看,也应该是流浪汉。父亲向对方介绍:“这是我两个儿子。”对方点头说:“一看就是你儿子,两个聪明娃娃。”父亲接下来向我俩解释为什么留那对父子在我家。其实,解释不解释我都很清楚,这又是父亲的善举。父亲说,他在上坟回家的路上碰见这对父子,就主动领他们回家来和我们一起过年。

看我和弟弟不高兴,父亲把我俩叫在一边安慰:“你们两个也刮野(流浪)来着,这么冻的天,要是人家都不收留,你们还不冻死在外头哩?这父子两个也一样,过年了,别人家肯定不愿意收留。他们到哪去?穷人还得穷人帮呀!”我和弟弟也就接受了这父子俩在我家过年的事实。

吃过晚饭,五哥、我和弟弟每人拿出三只鞭炮分给那个小孩,还让那小孩玩了我们的火柴枪。看见我们在一起玩得开心,一旁拉话的两个父亲也高兴地笑着。

父亲到公社苗圃的第二年春天,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民工,其中一个姓秦的人很快就跟父亲交成了朋友,父亲让我们学城里人叫他“秦叔叔”。秦叔叔个头不高,身体消瘦而且有点残疾,走起路来身子总是斜的。秦叔叔最喜欢光顾我们这个勉强叫作“家”地方,他说每天不来一次就感觉少个啥,而且每次来都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由于家庭条件差,所以像在我家打平伙或者开小灶什么的,总没他的什么事。不过有时大家吃过后还有肉汤或者杂碎啥的,父亲总会毫不吝啬地给秦叔叔吃点喝点。

这天,我们刚放学回来,秦叔叔就在我家门口等着父亲。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我猜测他可能有啥难事要找父亲。羊群一回来,秦叔叔就站在父亲身边,等父亲数完羊、锁上圈门,他就鼻涕眼泪流出来,哭着告诉父亲,他妻子得了重病,估计得住院治疗。他把假已经请好了,准备明天一早就回去。父亲语无伦次地安慰着秦叔叔,自己也差点哭了出来。父亲把秦叔叔让进屋子,问他吃了没。秦叔叔摇头,父亲就让我多做一个人的饭,他继续安慰着秦叔叔。

吃过饭,秦叔叔要回宿舍休息,父亲从衣兜里掏出两三张钱,一数是一块六毛,全都“借”给了秦叔叔。我很清楚,“借”意味着什么。秦叔叔临出门,父亲端起锅台上老碗里的五颗鸡蛋,让他回家带上。秦叔叔说鸡蛋不好拿,怕路上打碎了,说完就走了。

秦叔叔走后,我很不高兴地嘟囔着:“我买油笔没钱,给别人借就有钱啦?”父亲对我大声斥责:“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娃娃做主!”说完,又降低声调说:“谁没个灾难疾病?有了难事大家帮一帮,坎儿也就过去了。你拿旧笔凑合着写,不影响学习就行了嘛。要那么好干啥,老师又不会因为谁的笔高级就多打几分。”父亲指着锅台上的鸡蛋说:“好了,赶明儿有来收鸡蛋的,把这几个鸡蛋卖了给你买个油笔。”

到了星期天,父亲让我顶替放一天羊,他外面有重要事。我和弟弟放羊回来,习惯性地到鸡窝里去收老母鸡下的鸡蛋。怎么,鸡蛋没了,连我家那只唯一的当家老母鸡也不见了?我们在苗圃院子里外到处找那只老母鸡,一个知青告诉我:“别找了。我看见你爸把鸡抱走了。”我立刻想到,父亲可能把老母鸡送给了秦叔叔,但又希望我想得不对。

半夜,父亲回来了。我把老母鸡丢了的事告诉父亲。父亲说:“我去看你秦叔叔家的婶子。人家做了大手术,我不能两个肩膀抬张嘴去看人吧?送个老母鸡,也好让病人补一补。秦叔叔家三个娃娃都还小,要是也像你们一样没了娘多可怜?”我哭着说:“别人都可怜,就我们不可怜。”此后好长时间我和弟弟都想不通这件事。

改革开放后,我家经济条件很快好了起来,父亲施舍的范围越来越广,动作越来越大。

家里的粮食、身上的零花钱,经常送给不相干的“可怜人”。至于,给邻居家孩子付点学费,给老人付点药费,更是常事。出门但凡见了乞讨的人就给点零钱,或者给买两个馍馍。就算对方是假扮的乞丐,父亲也施舍。有时甚至忘了给自己留坐车回家的钱,常常打电话给家里人:“我身上没钱付车费了,你们到车站接一下我。”一次,用了县城一个医馆止牙疼的药,觉得效果好,就买了一大袋子,回村子就要挨着家送。我见后,赶快制止说:“药不能给人乱吃,吃出问题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父亲虽然接受了我劝说,决定不给人送牙疼药了,但老人家还是直言不讳地批评我“小气鬼”“不够善良”。

九年前,父亲破天荒地在我家住了一个来月。父亲最爱吃饺子,我就经常带父亲在附近的一家东北饺子馆吃。一天,我们的饺子刚上来,门口进来一老一小两个乞丐。父亲端起自己一口都没吃的饺子就倒在乞丐手上的饭盒里,说:“我原来跟你一样。”饺子馆服务人员把那两人撵出门,父亲跟出去又从口袋掏出五块钱给了他们。我只好让父亲先吃,自己又点了一份。等待煮饺子时,我端详着父亲的面容,满脸都是愉悦。

父亲就是这么一个好善乐施、不求任何回报的人。他常说:“帮人帮自己。”“吃点亏心安。”父亲去世三周年,我们立家谱的时候,把“好善乐施”写进了“团庄家族精神”。

最近读了《了凡四训》,我对父亲的乐施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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