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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手电到手机(第1页)

从手电到手机

上初中那会儿,老家庄子的晚上还是漆黑的。改革开放后,庄子通电了,手上有些余钱的人家陆续考虑购置家电。

我家刚凑钱办起了米面加工厂,家人手里都很紧巴巴的,顾了生产就顾不了享受。二嫂埋怨二哥:“人家都买这家电、那家电,咱家一件家电都没有。”二哥按亮手电在墙壁上绕了绕,幽默地回答:“呵呵,谁说没有,这不是家电?”

要说家电,我们家族中最早还是大哥家五年前买的一台收音机。用那台收音机,我第一次听到了相声、评书。大人下地干活时,侄子收到了大人爱听的秦腔,就小心翼翼关了收音机,等父母回来听。父母回来打开收音机时,唱秦腔的人早就“跑”了。

为了让辛苦了一年的二嫂有所安慰,过年的时候,二哥从好朋友的商店里赊了一台双卡录音机,直到夏天麦子下来才还了欠款。五哥刚结婚时房子很小,我和弟弟寒暑假都是住在二哥家的。有录音机的那个年、那个寒假的生活是最丰富的。我以“学习英语”为借口,买了几盒空白磁带,在那台录音机上复制了两盒的英语课文,还复制了流行歌曲《望星空》《港台流行曲》、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等。开学后,拿到学校用同学的录音机听。

过年前,小姐姐来家看父亲,说是家里买了彩色电视机,让我们过完年都去她家看电视。向来急性子的父亲第二天就调动起全家所有的三辆自行车,早饭一吃就出发了。每辆自行车都是前面坐小孩后面坐大人,大大小小十个人,轰轰烈烈地到小姐姐家看电视。

一进门,哇,小姐姐家的电视怎么这么清晰,还是彩色的,跟墙上的画一样!这才是我想象中的电视机!

记得上初中时,公社买了台黑白电视机,把中学所有男生都叫去,用绳子绑着往起拉天线架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天线架立起来了,电视的图像全是雪花点,声音也模模糊糊的。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清,也没听清。

父亲试了姐姐做的过年的新衣服,盘腿端坐在炕上,眼睛盯在电视屏幕上,始终微笑着听大家的议论。几个哥哥看着图像,还用手摸摸电视机,动一动按钮。姐姐说好节目要到下午才有。我们这才脱了外衣洗了手,一起帮小姐姐家搓馓子、做花花、炸油饼。年茶做完,大家回到大房子里,喝着茉莉花茶看着电视。“《红楼梦》开了!”我兴奋地叫出了声,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我刚从学校图书馆里借到《红楼梦》完整读了一遍,假期回来还装在书包里。看完一集电视剧,在广告间隙,我简单预告了后面两三集可能演的内容。大家都嗑着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两集看完,大家意犹未尽。姐姐说晚上还有两集。父亲发话:“看完两集再打手电回家。”

天冻、夜黑、人多,一个手电筒只能照个影子,路上摔了好几次。后来,干脆大人推自行车、走路,小孩驮在自行车上。我们一路上都在评说电视机的好,羡慕小姐姐、小姐夫能干,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第二年腊月大侄子结婚时,大哥家买了庄子上的第一台电视机。虽是黑白的,但并不影响庄里人看电视的热情。过年期间,中央电视台正播放《西游记》,大人喜欢看,孩子更喜欢看。每天下午,大哥家早早生好火炉,烧热土炕,再摆上家里所有的十来个大大小小的板凳。《新闻联播》还没开始,屋里已经挤满了人。成年人坐炕上,还有瓜子吃、有水喝,地上板凳上坐的和“买站票”的人实在太多,也就没这个待遇啦。

正看到关键处,一阵风刮来,电视屏幕上全成了雪花点,屋里一下乱成了一窝蜂。我和大侄子赶快操起套管扳手来到天线竿下面,凭经验改变天线的方向。我俩看不见屋里的电视屏幕,大哥站在院子中央,透过玻璃窗看电视屏幕上的变化,不停地“左”,“右”,“再左”,“再右”,“向左一点点”,“向右一点点”。我俩也不知道“一点点”是多少,不是不够,就是过了。终于听大哥高声喊道:“好!”这才停下,向插竿子的土眼缝隙里塞点砖块。

我俩刚返回屋里坐下,一阵更大的风刮来,电视又没了图像。我俩又出去旋转天线。为消除隐患,我们用榔头在先前塞砖块的缝隙里敲下去几个木楔子,又浇了半桶水,再喊来几个小伙子,轮流值班扶天线竿子,等到水结冰才松手离开。

第二天中午天气转暖,冰融化后,风轻轻一吹,电视又没信号了。做木匠的大侄子想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像栽电线杆那样,用縻绳固定了天线竿子。

每天晚上《西游记》看完,女人们帮着打扫屋子,男人们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燃放带来的小烟花爆竹,兴致上来了,还扭一会儿秧歌。那年过年,大哥家就成了庄里人的文化据点。

第二年,庄里增加了四五台电视机,大哥家这个临时性的“文化据点”也就淡出了。二十年后,几个在家的老哥在四哥大院子边上盖了一间彩钢房,多渠道弄来些锣、鼓、镲、钹和二胡、板胡、三弦、笛子等乐器,成了一个新的永久的“文化据点”。这是后话。

之后的三五年间,电视机、洗衣机、录音机、电风扇陆续进入老家几个哥哥家。社会上,这些已经成了年轻人结婚的“标配”。

经济发展了,人们收入快速增长,购买力也极速上升,引发了1988年的全国性涨价。马上要结婚了,我连一件家电都没有,商店里各种家电销售一空。五金商场只剩下一台洗衣机,还坏了。售货员问我买不买,我说跟对象商量一下,刚一转身,就被别人买走了。也好,我这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干部,口袋里本来就没几个钱,这下可省事了。

为了庆祝自治区成立三十周年,政府动用各种关系,从深圳搞了一批“日本原件”、国内组装的十八英寸平价彩电,我们单位分到两台的指标。需求多、数量少,最公平的分配方式就是抓阄。看着桌上的纸团,我的心怦怦直跳,既希望抓到又不希望抓到。抓不到,就错过唯一一次买平价彩电的机会,结婚别想有电视了;抓到,明摆着要花钱买,自己又没钱。呵,老天也太精明了,他怎么就知道我结婚没电视机?五十个人抓阄,我大约是在中间位置抓的,打开纸团一看,上面写着“彩电一台”!我惊叫了一声,把纸团展开给大家看,抓阄结束。

上午拿上大庆办发的粉红色的电视机购置券,下午就跑出去筹集买电视机的款了。总价两千两百元的电视机,我借来一千六百元,总算在购置券作废前把电视机搬回了宿舍。舍友说:“把新电视打开看吧,闲着也是闲着。”我笑着回了句:“想得美,那可是我家的大半个家当!”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衣服、床单、被套都是用搓板洗。表姐去外地工作,把她家的双筒“威力”洗衣机折价卖给了我们。刚结婚的小两口实在拿不出钱,就分期付款,五个月才付清。可惜我们租住的尹家渠农户的房子没有上下水。压水井取了水倒入洗衣机,洗完衣服的水还要用桶子提上倒在村口的排水沟。半自动洗衣机几乎成了手动洗衣机,我索性恢复了原来的大盆、搓板。

1992年银川推行“电炊”,各单位都发了很多优惠券。我和妻子一口气买了电饭锅、电炒瓢,还买了电风扇、电暖器、电熨斗。电网配置不够,只要开两样以上电器就跳闸断电,常常是菜炒一半、米饭半生就跳闸了。每次做饭时,总是要先关掉电视等,米饭要提前蒸。电暖器只在买回家那天用了一次……

1993年8月,我终于住上了单位分配的一套没有暖气的五十五平米的旧宿舍。上下水没问题,电源稍好些,洗衣机用了起来。但在用电高峰时,电暖器还是不能开太久,没有暖气的家很冷,我就靠不停地干家务活来产生热量实现取暖。电视机三天两头失彩、图像变形。维修一次,打开机后盖就是五十元,稍换个元件就一二百。为了不花维修费,我买了个电烙铁,自学家电维修。后来各种毛病更多,一排十二个按键,一年坏了七个,电源开关按下去就弹不起来,只好在插线板上开关电视。

为了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妻子告别了心爱的教师讲台,应聘到保险公司跑业务。三年下来,还真有成效。公司年底发奖金,一口气买了二十九英寸的国产大电视、影碟机。每到周末,家里就来朋友、同学,一起唱卡拉OK。

第二年,家里安装了程控电话,两人都配备了数字显示的传呼机。一次开会中,两位同事的传呼机响了,领导有些恼火,批评了那两人,并责令大家关闭传呼机或调至静音。我刚拿上传呼机,还不大会设置震动、静音、闹铃什么的。领导刚恢复平静,重新开始讲话,我的传呼机就响了……会后,我专门向领导做了检查。一段时期,回传呼成了日常生活中一件重要的基本事项,谁每天没有三五个传呼,就感觉在社会上混得很差、没朋友,甚至好像做人都有了问题。街上电话亭边总是排着等待回电话的队伍。传呼机也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谁腰上要是别了一台某某外国品牌的双排汉显传呼机,你一定感觉他很有实力。

又一年年底,家里增添了电冰箱,从此,再也没有因为倒掉剩饭剩菜挨父亲训斥。妻子公司奖励了一台二手大哥大,拿着大哥大出去办事、应酬,常常引来羡慕的目光,所以妻子总是把大哥大装在包底,在公众场合很少拿出来。好几次,大哥大被人借去“撑面子”。

有一天,妻子回来说公司老总拿了一款叫什么手机的“小哥大”。不久,电信公司把我家的大哥大免费更换成了手机。我拿着手机试了一下,确实很好,妻子说等年底发了奖金给我也买一部。我问了价格和话费,觉得我这样的身份和收入,还远没达到用手机的程度。有同事拿着一台比手机还小的叫“小灵通”的电话。同事热情地给我介绍:价格便宜,话费和座机的一样,还是单向收费。于是,我也有了一部小灵通。和手机相比,小灵通只能在本市用,而且信号不稳定,通话效果也差很多,接打电话经常要寻找个好位置才行。

两年后,手机价格大幅度下降,并改接打双向收费为打出单项收费,取消了漫游费。似乎一夜之间,人们腰上的传呼机神秘地失踪了,小灵通也不见了。街上的人全都拿着手机,老家哥哥们也都用上了手机。过年期间,我把自己手机给父亲看,并让父亲跟姐姐通了个电话。父亲问:“多少钱?”从父亲的眼神里我看出他很想要一台。我说:“买一个送您。”父亲赶快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紧接着又说:“也行吧,那就买个最便宜的,能打电话就行。”

此后,不管啥时候,只要我打手机,很快就能听到父亲的声音。有时休息日也能接到父亲的电话。我总习惯性地问父亲身体好着没,吃饭睡觉都好不好?父亲只说四个字:“都好着呢!”结束通话时我总要问父亲:“还有啥事?”父亲说:“没啥事,话费贵,就说这些。”父亲总是在咳嗽声中挂断电话。

没过几年,智能手机开始流行,国产手机的品质快速提升,价格比国外品牌的便宜不少。有一天,我发现视频聊天不错,就买了部新款手机,把上一年刚买的手机淘汰给了父亲。在老家的侄子帮父亲调试好手机,就给我拨打了视频电话。视频里,父亲只是微笑,不说话。任凭我怎样呼喊,父亲还是不说话——老人已经无法与人交流了。我侧过脸,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知道父亲的日子不多了,带上妻子连夜奔回老家看父亲……

聊天交流感情当然是面对面最好。我每次跟父亲见面聊天都聊得很好,但用上电话这种媒介总觉得没话说。那晚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父亲在电话上说话少,是怕我多花电话费。

两年前,做完装修房子的预算,我问儿子:“家电咋没列上?”儿子说:“洗衣机搬过来接着用,电脑有,还要啥?有外卖、有快递,点新鲜的吃,冰箱也没用。过几年物联网成熟了,就更不要冰箱了。”我说:“电视呀。”“电视?你们一年也看不了几次,再过两年恐怕就和我们九〇后一样,彻底告别了电视。”儿子指着手机说:“关键是网络和手机。手机比所有家电加起来都重要得多。”

搬进新房子,妻子整天抱着手机,不是和岳母、儿子、姐妹打电话、通视频,就是刷短视频、网购。老家几个哥哥,经常通过视频给我看家里的庄稼、果园、大棚、猪羊、书法、鼓乐、宠物等。这两年,我的书多半是用手机听的、读的。老师、文友、读者也通过手机联系。手机每天都督促我“管住嘴、迈开腿”,像灵魂伴侣一样与我形影不离。

五十年,我们的家电从手中一个小小的手电开始,轰轰烈烈地追逐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手中一个小小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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