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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 证(第1页)

票证

前几天,从旧衣服里翻出几张伍元、拾元、伍拾元票子,很长时间没用现金了,感觉钱有些面生。

的确,时下中国人的生活中几乎见不到什么重要的票了。如果把时间倒推四五十年,那可是一个“票”的时代:饭馆吃饭要粮票、割肉要肉票、打油要油票、包糖要糖票、扯布做衣要布票、称棉花做棉衣棉被要棉票等。各种票的背后,代表着按计划生产、供应的生活物品,所以有票未必能走遍天下,但无票绝对是寸步难行。

各种票不仅有全国的、地方的,还有系统、部门、企业、单位内部的,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形形色色。

姐姐订婚那天,在介绍人的撮合下,男方家主事人和父亲在衣襟下面捏手指,谈论着什么。哥哥说,那是在“言彩礼”。接着,便由姐姐向男方“要”陪嫁。一切进行完毕,爷爷突然说:“还得要三尺六寸布票、一斤二两棉花票。”介绍人赶快说:“应该的,应该的。”爷爷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笑着说:“要不,有钱也扯不来布、称不来棉花嘛。”

辛苦了一年的父亲在年终决算时往往要给生产队倒找钱。父亲在生产队劳动只有一个意义,就是分粮食。每年都如此,这样的目的我们很小很早就知道,所以过年穿件新衣服,必须早做打算,比如春秋挖甘草,夏天拔苦豆子。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收获两块六毛钱,盘算着早点扯上布好送给姐姐做过年穿的衣裳。可旧布票去年腊月就用完了,好像还欠着姑姑家的二尺半布票呢。

晚饭做熟了好久,还不见父亲回来。垴畔上扬着大雪,我们有些心焦。我和哥哥正要出去找父亲,一开门,一个“雪人”挤了进来。“雪人”开口咳嗽,才认出是父亲。我们拿起笤帚给父亲扫去身上的积雪,父亲摘下暖帽边拍边说:“拿回来了,拿回来了。队上开会,完了就分布证和棉花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搁在小炕桌上。我赶快打开纸卷,是两大两小四张不同颜色的纸——布票和棉花票。我数了一遍,五哥、弟弟各数了一遍,父亲最后又数了一遍,几个人的数据一致,布票共一丈四尺四寸,棉花票一斤二两。父亲说:“对了,每人三尺六寸布票、三两棉花票。”

我着急地问父亲:“做布衫几尺布?”父亲回了我一句:“我又不会做衣裳,问你姐去。”姐姐家在十几里外的地方,我怎么问?父亲接着说:“咱先还了借人家的二尺半布票,剩下的不着急。马上要打返销粮了,咱还是先顾救好肚子,然后再说顾救身子的话吧。先吃饭!”

吃过饭,借着收碗筷的机会,我又大着胆子问父亲:“大,不早点扯布做衣裳,我姐啥时间才能做出来?年咋过呢?”父亲眼睛盯在书上,头也没抬,说:“娃娃,三十晚上睡一觉,年就过了。年好过,这日子难过呀!”父亲扶了扶石头眼镜,继续看他的书去了。

我们期待的返销粮终于下来了。父亲身上的钱不够,就动员我们把卖甘草的钱贡献出来一部分。我们虽然不乐意,但为了糊口,还是交出去了一些。不交也不行啊,因为家里所有的钱都在父亲身上,我们哥仨拥有的只是个数字。

过了腊八,穿新衣服的心情越来越迫切了,可布票依旧锁在父亲的箱子里,我们只有干等的份。

腊月十六一早,父亲剃了个胡子,换了件出门的外罩衣,拿刷子刷了刷裤子上的污垢,对我和弟弟说:“你们两个今天替我放一天羊,我去供销社扯点布、称点棉花,送给你姐做几件过年的衣裳。家里就那点钱,全都在我身上,具体能置办到啥程度,我也不知道。你姐一大家子人,也不容易,咱们不能让你姐再‘挖窟窿’。不管办成啥样,你们都不能有意见,不准耍脾气!”

除夕那天上午,连续“执勤”了三天的我和弟弟继续来到垴畔上,向着去姐姐家的小路瞭望。羊快要出圈的时候,眼睛超尖的弟弟突然喊:“西沟边上来个人,不对,是两个人,好像还有自行车!”我俩确信,那就是姐姐和姐夫,所以不由分说就迎了上去。

果然是姐夫骑自行车捎着姐姐。自行车把上挂着个筐子,盛的应该是年茶;姐姐背上背着个大包袱,肯定是我们过年的衣裳。

一进家,姐姐快速打开包裹,先给父亲穿上新棉袄、扣好布扣子,拽拽袖子、捋捋肩膀、扯扯襟子,用牙咬断多出来的线头,仔细捡去针眼上一个个小棉星。父亲左右掉转身子任由姐姐摆布,姐姐、姐夫上下左右端详着父亲。姐夫说父亲“一下子年轻了一大截”。

接着给五哥穿衣服,是一件有两个口袋的军绿色罩衫(套在棉袄外面的),也是这么一套程序。我和弟弟已经没有耐心欣赏五哥了,伸手去拿属于自己的衣裳。姐姐按住我俩的手说:“等等!”就见弟弟着急地在地上跺着脚,乱转圈圈。

终于轮到我了,应该也是一件罩衫。姐姐打开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空中一抖套在我的破棉袄上,快速扣好扣子。又用更快的速度给弟弟穿上布衫。

父亲、姐姐、五哥好像做了分工似的,把我俩围起来,像姐姐那样履行前面的程序。我看着自己罩衫不同颜色的袖口,觉得别扭,又看弟弟的袖口也是一样。弟弟转过身去,我又发现他布衫后襟的下半段是旧布弥上去的。再拽过自己布衫的后襟看,也是旧布。

看着快要掉下眼泪的我和弟弟,父亲想开口说啥,姐姐截住话头解释说:“买布的钱不够,大大把‘多余’的布票卖了,钱还是不够,就少扯了一尺八。”姐姐说她拿到布料为难了好久,只能找些颜色差别不大的旧布弥在袖口、后襟下半截那些稍微不显眼的地方。姐姐还说为啥给父亲缝件新棉袄呢,一家之主,出去也好有个面子。为啥给五哥一件新的呢,自从姐姐嫁出去后,他在家里接替了姐姐原来做的大多数活。我俩在这个家的贡献少,毕竟年龄还小,面子也没父亲和哥哥那么重要……

我正好面对着父亲,就见父亲的眼泪唰唰地往下流。姐夫过来安慰父亲:“这已经很不容易、很不容易了。不管怎样,赶过年总算每人都添了一件衣裳。咱都高高兴兴地过个年!”说着拿来筐子,揭开上面的油布,露出几方子烧好的猪肉,还有托馍馍、油果子和摇碎了的馓子。姐姐拿起一个托馍馍,掰下两个耳朵,先给弟弟和我每人一个,再掰下两个给了父亲和五哥。

吃着散发着浓郁香豆草味的白馍馍,看着全家人穿上新衣服,父亲抹去眼泪,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指着姐姐手里的馍馍:“你们两口子也吃。”又指着我们哥仨:“瓷眉愣瞪的,也不给你姐夫倒碗水。”五哥吐了下舌头,两手拍了下大腿:“哎,姐姐、姐夫来了半天,还都在地上站着。”父亲拿笤帚象征性地扫了一下炕边,让姐夫坐下。

姐夫说:“不客气。我们还要赶紧回去给人还自行车,娃娃还等着吃奶呢。”

出门前,姐姐又挨着看了一遍几个人的衣服,说:“好着呢。”姐姐坐上姐夫的自行车,父亲说了句“为难我女子哩”。姐姐回眸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身把脸埋进姐夫的后背……

第二年春天,供销社来了一种叫粘胶布的白布,价格比原来的白布便宜,而且只要一半的布票,人们称作“半票布”。五哥带着我们抓紧挖甘草,我终于穿了新的白布衫准备参加六一儿童节的广播操比赛。后来因为用洪水洗了,导致颜色差异太大没能参加比赛,这是后话。

挖甘草的好处不只是卖钱。一次我们卖了甘草,还意外地拿到了一斤三两陕西粮票。哥仨买了四个面包,花去了四毛八分钱和八两粮票。回家把面包撕开喂给父亲,父亲惊奇地问:“没粮票,哪来的面包?不会黑市上买的吧?”五哥把剩下的一张半斤粮票和卖甘草的钱递给父亲,说:“供销社给的。”父亲吃着面包点着头,直说“好,好。再好好挖甘草”。

粮票就像人的腿子。自从有了粮票,我们就有了进县城开眼界、下馆子的更大“理想”。那年冬天,我和弟弟拿着粮票和钱,第二次进了县城。想下馆子,一看国营食堂墙上的价格表,实在是没实力实现这个理想。又看见有人喝我们没喝过的白米(大米)稀饭,一问,人家要全国粮票或者宁夏粮票。看见有人排队在食堂小窗口买熟的猪头肉,过去一问,人家要肉票,说肉票只有城里人才有。哥俩碰了一鼻子灰,依旧买两个面包充了饥。

回来后我把进城的故事讲给姐姐,并遗憾地说:“城里真好。就是没喝上白米米汤。”姐姐问:“为啥?”我说:“没有全国粮票,也没有宁夏粮票。”姐姐说:“以后卖甘草来我们那里,路虽然远点,但给的是宁夏粮票。”姐姐说她卖了甘草,就拿宁夏粮票在粮库里买了三斤大米。舍不得一顿吃完,就在黄米里掺了一点。米饭做熟,外甥女哭得不吃,跑到奶奶家说“妈妈的干饭里有虫子”。

我们用架子车拉着甘草正准备去姐姐那里卖,大哥见了说:“现在咱们供销社也给的是宁夏粮票。再不给宁夏粮票,恐怕卖甘草的全都跑盐池县去了。”这次卖甘草,真是拿到了四张宁夏粮票,正面写着“壹市斤”“半市斤”“贰市两”,背面写着“涂改无效,伪造必究”什么的。看着手里的宁夏粮票,我极力地想象着白米饭的味道,想象着稻子的模样,想象着那稻花飘香的地方。

表姐嫁人了。我似懂非懂地听他们说表姐有福气,嫁了个“穿四个崖窑”(有上衣口袋)的当兵的,说表姐夫是“全国粮票”。

1984年9月初,我带着“粮、户关系”去大学报名。学校的工作人员说:“你必须带上给粮库交了公粮的证明才行。”我问同宿舍的一个同学,他说没有这个要求。后来才搞明白,人说城里人都是“自带粮票的”。交公粮的时间早过了,家里人只好花三十多块钱买了一百八十斤粮票,交入粮库,才拿到真正的“粮食关系”。

上大学的第二年,在报纸上看到一张“布票”和“粮票”对话的漫画。“布票”说:“我已经退休了。”“粮票”说:“我也快了。”

改革开放让票证满天飞的短缺时代一去不复返。没有票证的证明,人们的身份差别更小;没有票证束缚,人们走得更远。

票证承载着时代记忆,那时的票证现在成了收藏界一个独特的门类。搞收藏多年的同学说,他在这上面发了不小的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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