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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雨(第1页)

夏日的雨

《诗经》说:“迨天之未阴雨……绸缪牖户。”意思是,趁着天还没下雨的时候,就先收拾好门窗。

“蚂蚁搬家蛇过道,阴雨马上就来到。”每逢天气闷热、蚂蚁搬家、夕阳接云的时候,爷爷就站在门口高声喊:“男人去把水路铲开,扫干净;女人多抱些就火柴回家,多准备些干羊粪;娃娃,赶快去捡坷垃,要不下雨没有土坷垃擦沟子哩!”

我最先行动起来,跑在水洞边容易取土坷垃的地方,搬下来一些坷垃,双手捧几块回来,垒在屋檐下的拐角处。小弟身体弱,动作也慢一些,跟在我后面,抱回来的土坷垃和我抱回来的分开放着,嘴里不停念叨着:“我抱的坷垃就我自己用,谁也不准动我的坷垃。”

父亲带着几个哥哥扛起铁锹、扫帚奔大门前水窖的上坡而去,爷爷拄着拐杖跟了去,站在高高的窖岗子上,指挥大家干活。坡上顿时扬起一股股尘土,坡上其他收水的人家也都扬起了尘土。

五哥帮着小姐姐抱就火柴、揽羊粪,对我喊着:“不要只顾自个儿,多捡些坷垃,少了不够用!”五哥占着簸箕,我没有工具。用手捧效率太低,就改用鞋壳壳。一阵风吹过来,眼看雨要落下来,我的任务还没完成一半。爷爷远远地挥舞着拐杖,高声催促着:“赶紧,赶紧,不要让雨把土坷垃淋湿。没啥擦沟子,总不能让狗来给你舔吧?小心咬了你那白白的小沟蛋子……”我催促弟弟,可他依旧保持着自己不紧不慢的工作节奏。你不说还好,越说他越抵触,说犟了还会彻底罢工。我只好用衣服襟子往回兜坷垃,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今天就豁出去沾上一身土沫子了。

两趟跑下来,头上汗珠一颗颗掉在土坷垃上,干透了、渴极了的土坷垃瞬间就吞噬了汗珠,就好像汗水不曾掉下。一阵惊雷响过,土坷垃上的汗滴越来越密集,一抬头,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小姐姐和五哥用锹把、鞭杆快速把窗外草帘上的绳扣顶开,把帘子展开护住了窗纸。

“下雨啦!”房前屋后、左邻右舍的孩子们沸腾了起来。我丢下土坷垃,站在屋檐下,和着他们也喊了起来。

爷爷、父亲和几个哥哥返回大房子。房子被草窗帘遮得黑黑的,只有门口亮着,一家人站在门里朝门外看着。阵风卷着热浪、雨点和地面上的黄土翻滚着,一股股土腥味呛得人直咳嗽。

爷爷朝天看看说:“今天的云层厚,肯定能下场保墒雨。”地面顿时起了水,水上漂着一个个水泡。几个哥哥兴奋地说:“水起泡儿,下到后儿。”“幸亏爷爷喊咱们扫了集雨场、挖开了水路,这阵再出去可就来不及了。”“烧的也都准备好了。”我生怕自己的成绩被忽略了,赶快说:“还有这么多土坷垃。”

屋顶上的水顺着瓦沟冲到院子,小姐姐喊着五哥、我和弟弟赶快到伙房,取来大小盆子、罐子,支在瓦沟水落下的地方。不一会儿水就满了,三哥搬来过年杀猪用的大缸,直接支在瓦沟下。父亲看看院子里的水,让前面的三哥、四哥分别披上毛毡,顶上麻袋,提上铁锹去水窖跟前观察收水的情况。

五哥、我和弟弟挽起裤腿,把黑黑的光脚丫子伸出去让雨淋着,身后的爷爷一把将我和弟弟推进雨里,我俩的衣服瞬间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就听小姐姐大声喊:“你们两个把衣服脱离,趁水方便,我给你们洗一下!”我还没动,弟弟已经脱了个精光,在雨里跑着、跳着。再看看自己身上衣服的惨象,还不如没穿衣服,也就索性脱光了,无牵无挂地在雨里耍个痛快。见我俩无拘无束玩得这么痛快,五哥、大侄子也加入了欢雨的行列,只是年龄偏大的五哥还留着腿上的裤子。

雨声、风声、欢笑声,盆声、罐声、拍手声,整个院子如同上演了一场大戏。有表演,有伴奏,有观众,有喝彩。瞬间把一年多来的忧苦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收水的三哥、四哥拄着铁锹一蹦一跳回来了,他俩摘下门板,转身向门前的沟边跑去。我们几个耍水的也跟了过去,就见山洪正从门前山坡的几个沟壕奔流下来,水汇集到坡下的大水壕里,接着一道飞瀑泻下冲到沟里,水里不时漂浮着西瓜、香瓜和菜叶子。三哥跳进水壕,把门板横在身子前面,四哥、五哥和我手拉着手,确保三哥别让洪水冲走了。小姐姐用铁锹、耙子扒拉着西瓜、香瓜和菜叶子,看着一个个瓜蛋子滚下深沟,所有人都唏嘘不已。瓜也没捞着几个,洪水越来越大,父亲觉得危险,便强行把我们弄回家。

“猪圈,猪!”小姐姐突然大喊着向猪圈跑去,我们也跟了过去。到跟前一看,猪圈的一小半已经塌在沟里,剩下的一半全是水,猪不见了。小姐姐着急地哭了:“几个烂瓜蛋子能值几个钱?我的猪呀!”我抹了抹脸上的水,向四周望去,哎,猪耷拉着脑袋定定地站在垴畔上!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猪天生就会游泳。后来又知道,除了聪明的人需要学习才能游泳外,几乎所有的哺乳动物生来就会游泳,因为它们在娘胎里就在游泳。

猪找到了,鸡狗都全乎,水窖也收满了,大人都在家安静了下来。几个孩子在雨水里继续欢闹了大半个时辰。雨小了,我感到肚子饿了,才想起家里有刚刚捞回来的香瓜和西瓜。五哥拧掉裤子上的水,就这么湿湿地穿上。我和弟弟、大侄子的衣服全都洗了,挂在晾衣绳上继续接受洗刷。我们从家里随便找个围裙、破皮衮裹在身上,赶忙吃大人留下的瓜。西瓜瓤子刚刚变粉,香瓜瓤子也还白着,吃在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爷爷说:“瓜果都是在节令上吃的东西,只有熟了才能吃。人把瓤子吃了,籽还留着,明年再种,还有瓜吃。生着吃了,啥也留不下,瓜就断了后,那就是作孽。”

不管好吃不好吃,我们几个孩子把那些瓜稀里糊涂全都吃了。小姐姐、嫂子喊着几个孩子回到院子水坑里,互相把身上的黑垢甲搓干净。洗完、搓完,身上像脱了一层壳。晚上睡在炕上,感觉毛毡格外的扎,毡棱子也格外的杠。

雨下了一夜,迷迷糊糊听爷爷问父亲:“水路堵好了没有?水窖不要‘灌耳子’哩。”

水窖像个坛子,中间大、口底小。窖打好后,要用“马眼刀”在窖内壁上钻若干小眼,在眼里塞上胶泥,相当于钉子,然后将胶泥片粘在这些泥钉上。所有的胶泥片连在一起,就给水窖穿了一身“衣服”,或者装了层“内胆”。为了让“衣服”穿得牢靠些,还要用锤子将胶泥片捶打三遍以上,这样胶泥片和胶泥钉就成为了一个整体。“衣服”不是全身都穿,只穿在窖底和内壁下部的大半,“脖子”和窖口部分并没有胶泥。每次收水必须要盯着看,水位不能高于有胶泥的位置,否则水窖就可能被浸泡而导致垮塌。水位超过有胶泥“耳部”的地方就叫作“灌耳子”。

早晨起来天完全放晴,云彩全到了西边马鞍山的上空。晾绳上的衣服依然湿漉漉的,我还裹着那件山羊皮衮子。叠好被子,小姐姐喊着我和弟弟去自留地里摘几个番瓜花,掐把葱秧子。感觉上垴畔的空气好清爽,往西一看,两道彩虹挂在苍穹上,我和弟弟高声喊着:“哦——虹(jiàng)啦!虹啦!”一家人都来垴畔上看彩虹。爷爷说:“东虹轰隆西虹雨,南虹北虹卖儿女。天还有雨,擦沟子的土坷垃不要扔了。”

我和弟弟到地里,避开瓜秧上的水珠,小心翼翼地摘了十来朵雄番瓜花,又掐了半把葱秧子。我挑出一根脆硬的葱秧,掐去两头,弟弟也学我的做法,两人吹起了不成调的曲子。我们这边吹,沟对岸“崖娃娃”也吹,一唱一和、一和一唱。玩得正高兴,就见小姐姐朝我俩招手,我俩这才回过神赶快往回跑。

吃饭时咋不见了父亲,四哥说:“一五更就出去了。昨天下大雨,今天肯定修路去了。”我出去看铁锹和背篓都少了,准备上垴畔梁头上瞭望,父亲背着一背篓青草从梁上下来了。父亲说:“昨天雨下得太猛,我看了一下,糜子地可能板结了,我给队长说,明天赶羊群给踩一踩。”

几天过后,山坡上的高**、扫钱草、蒿瓜、索牛牛、地椒、地软全都长出来了。五哥每天放学回来,我们就提着筐子去采摘,每次都有不少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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