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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油坊二师傅到县长（第1页）

从“油坊二师傅”到“县长”

天渐渐地冷了，“当爹又当娘”的父亲又为我们的过冬衣裳忙碌着。没有布票，父亲就找了些卖不上钱的羊皮，请教皮匠师傅后，自己把皮子熟了、刮了，然后请人给我缝了件小皮袄。由于皮子没有熟好，又硬又油又黑又臭，我只有不出门见人的时候才穿。

刚上初中那年入冬不久的一个星期天，我在苗圃替父亲放羊。一不留神，七只羊穿越水库冰面时，踩破冰面，卡在冰窟窿里。我吓坏了，这些羊要是死了，我们根本赔不起，更严重的是，父亲来之不易的这份活计就会丢掉！

也许是艺“高”人胆大，也该“英雄”出少年，仗着自己能在水里扑腾两下子，我迅速作出了一个让父亲“想起来一辈子都后怕”的决定：学一回“草原英雄小姐妹”和罗盛教——入水救羊！

我甩掉鞋袜，脱掉棉裤，顿觉寒风穿心，便把脱了一半的棉袄又穿上，抓起一根棍子，“咔嚓”一声就跳进冰里。再抬起头时，脑袋被冰面挡住了。凭着自己对水库的熟悉，我沉到水底摸了块石头，三两下就把冰面冲破了。深深地换了两口气，转身用棍子敲打冰面，困住羊的冰窟窿和阳岸间的通道一会儿就打开了。我拖着沉重的棉袄游回岸上，七只羊也跟着我上了岸。我抹了抹头上的水，回望了一下水库，脱掉身上满是水的棉袄。羊群使劲抖毛，冰水不停地甩在我身上。看着羊安全了，我穿上鞋，拎起裤子快速跑回家。在羊棚的向阳处点起一堆火，烤干身子，穿上棉裤。光着膀子的我这时只能选择那件难看又难闻的小皮袄。穿上小皮袄，腰里系了根绳子，拿了半块干料边走边啃。回到水库边，树杈上那件垂头丧气的破棉袄已经成了冰疙瘩。我知道那件严重超期服役的破棉袄这次是彻底退役了。正在吃树叶的羊群暂停口里的咀嚼看着我，我看着那可爱的羊群，根本分不清哪几只是先前“闯了祸”的。我坐在地上，大大地咬了一口干粮，羊群继续觅食……

第二天早早起来，步行十来里到学校，悄悄坐进黑咕隆咚的教室里，出早操时我谎称肚子痛没去。我默默地祈祷天永远都不要亮才好。不解人情的太阳还是按时升起了，我那件难看的皮袄出类拔萃地暴露在全校师生的眼前。我抹了两把脸——豁出去了，谁爱笑话就笑话吧！

还好，过了一天，投在小皮袄上的那些目光就失去了温度，我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

放学后，无聊的我和几个同学去学校附近的一个油坊玩。油坊大师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小王同志是新来的油坊大师傅？”有人接话说：“哪有这么小的大师傅，也就是个二师傅吧。”从此，“油坊二师傅”的别号就牢牢地烙在了我的身上。

星期六回家，父亲问我：“穿上皮衮子挺暖和的吧？”我只是流泪，没有说一句话。父亲看着我，眼睛也红了，摸着我的头说：“娃娃，好好念书，考了第一名，我就……”我抓住父亲的手，没让他把话说完。

放寒假那天，我和弟弟都拿出寒假通知书给父亲看，父亲只说了声“好。”我没敢盯着父亲的眼睛看。父亲伸出两只干瘪而布满老茧的手，半天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倒好，都考了第一。家里只够一件棉袄的布票和钱，你大拿啥弄两件去呢？”那晚，父亲一口饭也没吃就出门去了，很晚才回来。第二天早晨，父亲对我说：“你替我放两天羊，我去一趟你姐姐家。”

那年过年，我和弟弟都穿了件棉袄，棉袄上半截是新的，下半截是旧布弥上去的。

天暖和了，又要准备换夏装、过六一了，弟弟念叨着：“老师说，过六一要白布衫、蓝裤子……”父亲指着门口的两把铁锹说：“在那儿呢。”以后每到星期天，我俩就挖甘草，终于第一次靠自力更生实现了自己的“换装梦”。尝到了甜头的我俩入秋就拔苦豆子，接着又实现了过年的新装计划。

前几年，我去了上初中上学的那个村子。村上人见面就脱口而出：“三十年没见了，‘油坊二师傅’现在在哪高就？”他们问这话时，我丝毫没有当年那种“羞耻感”。

十几年前，在一个什么农副产品贸易博览会上，我看见“九道弯”二毛皮货，感觉好亲切、好漂亮，就买了一件二毛皮坎肩和一条二毛皮围脖。一次，考汽车驾照的移库，早晨天气很冷，就穿上了那件二毛皮坎肩。说来也怪，同一辆车，我前面的十二个人全没过，我一把就过了。

今年过年，单位一位同事穿了一身蓝色中山装，我感到很亲切，想起了自己一段难忘的“中山装”故事。

1984年我考上了大学，作为奖励，哥哥送了我一件深蓝色迪卡面料的中山装。

到学校穿了一段时间，发现中山装在青年当中已经不流行了，大家正在讨论西装成为校服的问题，忙忙碌碌的我也没太在意这些。

一次，同宿舍的同学开玩笑说我穿中山装看着像个“老干部”，又有同学说更像个“县长”。于是，一件中山装把我从“油坊二师傅”提升为“县长”。那件中山装陪伴了我四年，“县长”雅号也跟随了我四年，以至于都没有人记得我的姓名啦。翻开毕业留念册，留言上的称谓几乎是清一色的“县长”。

我对中山装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参加工作后，有了工资的我又买了一件蓝色毛料中山装，每天系上风纪扣，在西装的潮流中又特立独行了五六年。

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收入的快速增长，各种各样的好衣服我们买了不计其数、穿了不计其数，唯独小皮袄和中山装让我难以忘怀。

去年搬家时，一家三口人的衣服就装了五六大包。前天，妻子说：“天热了，感觉又没衣裳穿了。”我打开两组衣柜的柜门：“看，这么多！”妻子白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