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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人妙手(第1页)

善人妙手

迁赶下去的人为疾病所困扰,时有所闻。离我只有十几里的一个生产队,迁赶下去一名司机,50来岁,大个子,与我同“专车”到达公社。看起来身体挺好,可是不到半年,突然听人说他死了。孙立义告诉我,那人可“泼”

啦,逮着啥吃啥,冰冷的烤山芋、半生不熟的黄米饭,他都吃;碰上口渴,舀起水缸里的冷水咕噜咕噜喝。这回得的是胃穿孔,生产队套上驴拉车,摇摇晃晃送到公社卫生院(50多里沙路),人已经不行了,死在了卫生院。

他是一个人迁赶来的,等到儿子赶来,已是几天以后了,也就草草掩埋了事。

第二年春天,我看到邻近生产队一对迁赶下来的年老体弱的夫妻(据说是搞技术的)步行10多里,来到我所在生产队的油坊打麻油。他们生产队分给麻子,但附近只有我所在生产队有油坊。一个装五六斤油的小油桶,提把下面横穿一根木棍,他俩一前一后各提木棍的一头,摇摆着抬回去。

据放羊的老高说,这俩人有时在滩里迷路,见了驴跟驴走,见了羊跟羊走,甚至见着驴粪蛋跟着驴粪蛋瞎走一气,有一次竟跟着驴粪蛋转圈圈,碰到一位放羊的人才把他们送回生产队。老高说:这些子(人)弄下来干啥么,风一刮就倒,三天两头病,真是瞎胡闹。他俩后来见不着了,不知是什么结果。

老田巧手治肚子疼在迁赶下来的人中,我属“少壮”。但也得过急症,因为有人救命,才没有“就地消亡”。

一个夏天的中午,我突然心血**,用软黄米面蒸粳糕吃。蒸屉是我自己用沙枊编的,软糜子是队上分的,我自己使碾子碾成软黄米,再磨成软黄米面。可是,还没有完全蒸熟,出工时间到了,我就吃了不太熟的粳糕。

下午是锄地,要翻过“山台”,走很远很远的路。锄了一会儿,肚子疼起来。当地土话说“头疼鬼捏的,肚子疼屎憋的”,我赶紧找了个没人处大便。当时好一些,没一会儿又疼起来,而且一阵比一阵疼。强忍到收工,因为路远,我走不到居民点了。正在千难万难之际,好友孙立义骑驴来接,我才回到家。也是我命不该绝,郎中老田转队刚好回到生产队,他那双大手用力猛捏我小腿肚的一个穴位,我大叫一声,肠子一下子咕噜拉直,顿觉不怎么疼了。我在热炕上睡了一宿,第二天就好了。

孙立义和老田在我遇到大难之时,伸出援助之手。老田后来病亡在队上,我参加抬棺,抬到“山台”一个阳坡挖坑埋葬。后来又有碎娃娃说老田坟叫狗刨了,我一个人拿着锹去看,坟好好的,是碎娃娃造谣。我给添了几锹土才回来。

韩大夫开刀大约是1969年前后,我的左手腕有点儿异样的感觉。

后来,起一个小疙瘩,慢慢长到蚕豆大,手腕稍使劲就酸疼。我的专业是挖甘草、揭地、打墙、种园子等,手腕有毛病就没有辙了。种园子俞老汉教我用艾灸。他给我一些艾,又教我怎么灸。我咬着牙自个儿狠狠地灸,灼烫也忍着。后来,又有人教我左三圈右三圈地揉。土办法用尽,都无济于事。

有人对我说,公社卫生院有位外地来的大夫,姓韩,手高,人善,没架子,可以去试试。我向好友张玉清借了自行车,骑车到公社卫生院,挂了号,请人看。这个看看,那个瞅瞅,都不知道咋办好。我大着胆子说,想请韩大夫看看。有人给我指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说:“那(念né,当地土音)就是。”我凑上去请他看手腕,他仔细问情况,然后说,这叫腱鞘囊肿,最好开一刀,开完就可以回去。我身上只有几块钱,问他够不够,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实话实说。他听了以后,没说什么,叫护士准备手术。

这个小疙瘩长在号脉的地方。他下刀时十分小心,全神贯注。表皮剥开后,又发现小疙瘩碎了(可能是叫我左三圈右三圈揉碎的),他又很耐心地把碎血块一点一点地取出来。缝针的时候,他轻声说:有一点取不净,就可能复发。30多年过去了,两三厘米长的刀口至今隐约可见,可是一直没有复发。

那天,回生产队我犯了大难。做了手术的手,用纱布吊在胸前,不能用劲,路又不好。我是硬撑着,用一只手推自行车走了回来,回到小庄子已经上灯。

休息两三天,干点轻活,一周后到大队卫生所请赤脚医生拆线,问题彻底解决了。

如同我不知道老田叫田什么,也不知道韩大夫叫韩什么。后来有人告诉我,韩大夫是天津支宁医疗队的医生,因为急症,病故在高沙窝。

我不知道韩大夫为什么做这么一个小手术还那么小心,那么细致。他为什么不同我多说一句话?我都不知道。我念着他。

孙立义送羊肝治夜盲有一次,我晚上到生产队边缘的碾坊碾黄米(白天占不到碾子),碾结(完)已伸手不见五指。我把几十斤黄米驮在驴背上,赶着毛驴往沙海中的家走。眼睁得大大的,但我只看见一些“亮格格”(有亮光的纸窗)在眼前晃来晃去,什么路也没看见,只是凭感觉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好大一会儿,突然眼前出现一户人家,但明显不是我的家。

我只好敲门问路,原来就是碾坊跟前的一户人家:走了一圈,我又回到碾坊来了。经过这户人家指点,我很快发现自己家故意没熄的灯光,不费劲地走了回去。

还有一次,我天黑后从大队部往回走。走呀,走呀,眼睛盯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灯光,在沙窝里穿行。一会儿灯光出来了,一会儿灯光又没了,走得出了汗。十来里路早该到家了,可是还没见家的影子。越着急,步子越快、越大……步子迈得越快、越大,越着急。走得喘气了,还有点儿头晕。

低头看看,眼下是一些来回转动模糊不清的黄光圈。情急之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现离我两三步的地方,竟是一棵平时很熟悉的老榆树,树的周围是数不清的、我脚上那双翻毛皮鞋的鞋印。我心想,这是否就叫“鬼打墙”?

当我完全弄清了方向,就看见了远处的“亮格格”,很快走到家。

我把这些情况告诉队上的老年人,他们说,这就是“鬼打墙”。问队上的赤脚医生俞秉银,他说这是夜盲症,得吃鱼肝油。我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买了他药箱里不多的鱼肝油胶囊。他表示,这东西很贵重,你需要就给你吧。我感激不尽。他还告诉我,多吃羊肝能治夜盲。那时,我有一只自留羊,舍不得宰,没有羊肝吃。此时,孙立义把他家攒下的熟羊肝给了我——从冷冻的仓房里拿出来的,上面落了灰尘。我的夜盲症不久康复。

种种遭遇,使我晚上不敢轻易出门,冬天的夜晚更不敢出门。晚上不出门,却常常倚门凝思。夜幕降临,每每站在房门口,仰望锅底黑的天空,心底升起无名的惆怅:我能够挪出夜幕的包围吗?什么时候?生前还是身后?历史板着面孔,不露哪怕是0。1秒的微笑,而它的发展,又以世纪、年代为步幅。天哪,我的生命还能熬多久?

郭登明老妈“送一送”治感冒有一次,我感冒在家,没有出工。队上的郎中老田路过我房门口,进来看看。他眯着眼睛说:娃娃,我教你一个土方子,麻黄石膏汤,咱们滩里的麻黄,你去砍些来,再把那个岩碎石(当地一种含石膏成分的石头)敲一块回来,弄两个枣子,放在小火上熬,“帮加”(差不多)了,把汤喝下去,枣子吃掉,出点汗,包你一身轻。我说:“我没有枣子,咋办?”他说:“没枣子也行,主要功力在麻黄、石膏。”

我照他说的做了,喝了麻黄石膏汤,在热炕上焐了一宿,第二天真的一身轻。

胶布治我那双鸡爪子我的手长年累月要握锹把、锄把、犁把、刀把,手要出力,手要接触土,收工以后做饭洗锅洗碗,又要沾水。这样,双手一年四季都皴,裂口子,很深,疼痛难挡。手掌手指皮肤粗糙不堪,像个鸡爪子。我的办法是常年用胶布缠裹裂口。有时,双手裹着七八条胶布,手上的胶布都脏得黑黑的了,也舍不得撕掉。采购胶布成了我生活中的重要任务,也是我一项不小的“财政开支”。一是向生产队赤脚医生买;二是利用一切外出的机会,到药店、医院买,三四毛钱一小卷。我攒着钱,一次买几小卷,以备后用。

我的这双手给小庄子的人留下深刻印象。有一次,张玉清托着我的手说:“这是秀才的手,哪像阿们(我们)的手,快叫回银川喀(去)。”有的则开玩笑说:“那手看不得,那人是鸡转的(意即前生是鸡,转世后还保留着鸡的爪子)。”有的婆姨还开玩笑说:“手成那样,谁跟你?”接着是哄然大笑。

我曾经怀疑,我手的皮肤是否真的先天有毛病。现在,疑团尽释,平反以后,我的双手由鸡爪子变成了好好的人手。

我的命的确大,九年时间就这么一点病,而且都有善人妙手或者好办法帮我渡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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