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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第1页)

王庆同印象

侯凤章

那年月,能写文章的人很少,称得上笔杆子的就更少了。有一天,我们大队党支部书记从公社开会回来说:“公社调来个王庆同,厉害得很,听说是北京大学毕业的,在宁夏报社干过。”包括我这个文书在内的大队几个干部一下子听得不出声了,这简直是爆炸性新闻,北京大学毕业,报社工作过,那就是大笔杆子,咋能到我们这么偏远的小地方?大家都想让支书多说点情况,支书说:“人我见了,个子不高,戴个帽子,笑笑的,也不多说话。再我也没听说什么。”“没听说公社让他干啥工作?”我们急着问。“干啥工作?咱们公社农业学大寨那么多成绩,不靠他写靠谁写?”

公社要开阶段性工作汇报会,大队安排让我赶快写总结。我犯了愁。

平时写的上报材料,因为公社也没有大笔杆子,好坏也不怕人笑话。这次可不行,行家来了,真正的笔杆子来了,材料写不好可有人笑话了。何况自己从来就没有写过好材料,这可咋办呢?

我连夜赶写了个总结初稿,交会议讨论。参加会的有包队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侯主任),县上下来包队蹲点的几位干部,还有大队领导。我念一段他们提意见修改一段。全文修改完,我又复写了两份,准备上交。

突然侯主任又把我叫去说:“咱们这阶段工作还不错,总结一定要写好,你跟我回公社,我叫王庆同指导你好好地再改改。”

侯主任说叫王庆同指导我?我很忐忑,一是我很想认识王庆同,跟他学习写文章,但又怕自己水平低让王庆同笑话。领导说让我跟他走,请王庆同指导把总结的质量往高提,我也只好跟着走了。

第一次见王庆同确实出乎我的想象。他穿戴很普通,普通得跟我们想象的北京大学毕业的、报社工作过的人基本不对称。倒和我们农村受苦人差不多。公社干部都穿的确良,最不行也是条子绒、栽绒领子蓝布上衣。

可他穿的是很普通的布衣裳,和县上来的下队干部穿戴相比,差距更大,尤其是缺乏县上下来干部的神气和做派。他很随和,很低调。我看他的手也很粗糙,哪里像个嫩文人。侯主任把我领过去请他帮忙改总结,他笑呵地说:“行,我看看,我看看。”侯主任忙别的事去了,我站着不敢动,他看了一会儿材料,发现我还站着,赶快站起来笑着说:“哎哟,怎么没给你拿凳子。”他顺手搬了个椅子,说:“坐,坐。”他却不看我们的总结了,和我闲聊。他问我年龄、学历,我作了回答。我说:“王老师,你说文章怎么才能写好呀?”他竟然指着我的总结说:“这不,就这样写很好呀。”

公社阶段性工作总结会议开完了,向各大队下发了会议纪要。这个纪要是王庆同写的,文中引用了各大队上报的总结性文字,在引用我们大队上报的总结性文字时,我看他都作了一定的修改,和原文对照,我品出了许多味道。

公社下发和上报的许多文件都是王庆同写的,我想办法找来拜读,从中体悟语句表达方式,内容组织方式。他的文风很朴实,硬功夫就在此,我们却学不来。

接触了几次,我发现王庆同一说到农业生产上的事,比如耕地、播种、锄地、收割,什么时候该种啥,什么季节该干啥,地锄几遍好,农时谚语,等等,他都很熟悉,说得头头是道。但一牵扯到政治上的事,或我们请教他点学问上的事,再问到北京城的事,他基本什么都不说,而是笑笑地听我们胡谝乱说。

有一天,他突然来到我们大队。王庆同是奉公社丁书记的指示,来总结我们大队基本农田建设的先进经验。我陪他看农田,地边长些蒿瓜子,他蹲倒摘了几个就吃,我奇怪地问他:“你咋知道这个东西能吃?”他说:“这个好吃,但吃多了打舌头。”北京上学,报社工作,还认得蒿瓜子,知道能吃,吃多了打舌头,怪,他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我深深地疑问自己。

他写我们大队的先进经验材料很快在全县转发了。我拿上反复读,反复品味,反复琢磨写作方法。

大队支书又一次从公社开会回来说:“王庆同在苏步井受了好多年苦,说是从报社迁赶下来的。人就怪,那么大的知识分子受苦,万般无奈呀。”

我们又知道了王庆同的一点历史情况,也明白了他平时不谈政治,少教导人的原因了。但仍然是崇拜。一次我又叫他王老师,他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笑地说:“我没当过老师。”我说:“你就是我们的老师。”

他说:“我还在接受教育,你们是我的老师。”

秋收之后的打碾入库快结束了,王庆同突然又来到我们大队,满头大汗,大队正在开会,想让他这个公社来的干部讲两句话,他说:“我是来找侯凤章的。”我吓了一跳,“他这么匆忙找我有啥事呀?”心里一阵紧张。

他说:“小侯,我发现你上报的数字咋前后不一致,尤其和侯主任说的数字不一样?”他翻出了我的报表,我很不好意思,因为我知道是自己怎样瞎编的。他说:“你看,耕地面积、播种面积、收获面积,春天报的和秋天报的不一样。”又说:“亩产、总产和侯主任说的差距大。”我说:“现在还没有打碾完,等彻底打碾完我再报准确数字。”他严肃地说:“小侯,可不敢这样,这些数字都牵扯到分配,给国家上缴多少,生产队提留多少,社员分配多少,公社审批都要看你上报的数字。你报的不准确造成的问题可就大了。”我很羞愧。他又说:“可不敢小看数字,文章写得再好,一个数字不准确,全篇文章都报废。哈哈。”他最后的哈哈一笑,明显是缓解我尴尬的心态。

我上学走了,离开了大队文书的岗位,离开了王庆同,但王庆同教我的东西至今还鲜活地留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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