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清明的怀念
大约母亲去世太早的缘故,我与母亲其实是陌生的。母亲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也没有在我两岁的记忆里留下太多印象,每每想起母亲,总有一种悲伤无处安放。
我对母亲唯一的记忆,是母亲从医院抬回来的时候睡在担架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根据农村的习俗,人死后脸是不能见天的。之后再无记忆,我始终想不起母亲的样子,就如同自己成年之后好多次喝酒断片一样,再努力也回忆不起来之前的细节。许多年后,我所了解的关于母亲点滴的记忆,都是从别人的谈论中得知。
据说母亲下葬那天下大雨,母亲葬在老家屋后的山梁上,道路极其难走。按习俗,要儿子捧着灵幡、头顶着烧过纸钱的灰盆子走在灵前。只是我太小,走路还要人扶,这个差事就由我十二岁的堂哥代替,母亲这一年才二十九岁。这一切还是许多年后听堂哥讲的,听之后心中好一阵难过,为年少的自己,也为年华正好就奔赴黄泉的母亲。
四十年后,我又一次站在老家后面的山顶上,俯瞰生养我的故乡。旁边一个年过八旬的老者,仔细地看了我半天,问道:“你是谁的娃?”我报了父亲的名字,老人激动地说道:“唉,我知道,你母亲去世得早啊!记得上山那天,我还在场,你小得很,在人群里一直哭,我看着可怜,就拉着你走在抬灵的队伍后面。后来雨大了,一条线地下呀,我只好叫杨女子——也就是你大妈经管你,我赶紧往回跑了!”随后又用手指了指说,“你母亲就在那儿埋着呢!”我顺着他的手看去,就看到母亲的坟茔那里,柏树已是一片郁郁葱葱了。那一刻我内心一片酸楚,我一直努力却总想不起来关于母亲的记忆,会在四十年后,让一个偶遇的老人将当年的细节讲得如此清晰,瞬间唤醒了我对母亲断断续续的记忆。
不知是年代所限还是太穷,家里没能留下任何供我想象出母亲的痕迹,老屋里曾有一对红油漆木箱子,奶奶说那是母亲的嫁妆。对于母亲的怀念,我只能寄托在年三十那一张张纷飞的纸钱上,总把坟前的那一盏灯点得更亮一些,希望能帮母亲驱散另一个世界里那无边的寒冷和黑暗。至少在我成年之前,是不愿走近丧葬场面的,甚至怕听见唢呐声。每次远远地听见别人家过白事时的唢呐声,鼻子都忍不住发酸,不由得想起母亲去世时那模糊的场面。
童年时代走外婆家,应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但对我而言却是那么矛盾。母亲兄妹八人,长大后我发现二姨和小姨长得很像,我就在两个姨之间,努力地描绘着母亲的样子。成年之后,走舅家少,但每次有事经过舅家门前时,看到那熟悉的竹园和瓦房,心中就会隐隐地疼,我想着大约是在天堂的母亲,对儿子的不舍和牵念吧!
弄不明白,每年清明时节总爱下雨,把这个日子渲染得格外忧伤。而我总是在这个日子来到母亲的坟前,按我们老家的习俗挂上一个清明吊子,静静地在坟前坐一会儿。有时候在想,假如母亲还在世,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坐在母亲的坟边,能清楚地看到老屋,老屋后来倒了,只有一地废墟。那母亲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如今已无迹可寻,母亲若地下有知,想来也是悲伤的。
当儿子上小学的时候,那一年的清明,我带儿子来到母亲的坟前,让儿子给他从未谋面的奶奶磕头作揖。也许是受了环境感染的缘故吧,年幼的儿子认真而庄重地一下一下磕着头。看着儿子虔诚的样子,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如雨纷飞。妈妈呀,妈妈!儿子早已长大,孙子都来给您磕头了!
人世间最悲伤的事莫过于生离死别,年少时不懂悲伤,总在故作坚强。当我为人父时,不难想象,年仅二十九岁的母亲告别这个世界时,面对只有两岁的儿子,内心是多么挣扎与不舍呀!
又到了清明时节,仍然下着雨,依如母亲去世时上山的天气。我又来到母亲的坟前,坟地里绿草茵茵,当年坟前父亲亲手栽的柏树都碗口粗了。母亲哟,您那小小离娘、艰难半生的儿子,也努力长成您期望的样子,虽然我还是想不起您的模样。
家人安好,我想母亲应该放心了,愿母亲在厚土中含笑长眠!
2021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