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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来正月正（第1页）

正月里来正月正

少年时只盼着过年，可过年总是很短暂的，三十、初一刚过，忽然间就觉得年过完了一样。现在回想起来，过年的美好在于冬腊月间一天天期盼的过程，只觉得那个美好而热闹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一次次地置办着年货等待年三十来临。心里计算着还有哪些置办不周的地方，到了过年那天，无论一年的收成如何，都是辞旧迎新满心欢喜。其实，人生中很多事情莫不如此。

记得儿时，吃过大年初一的饺子，虽然热闹的烟花逐渐散去，但还有一件事让我们很是期盼，那就是走亲戚。大人们要在家里待客或是赶地里活，走亲戚的美差就交给了我们。正月里走亲戚很有讲究，正月初一走舅家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常言道“娘亲有舅，舅家为大”。谚语云“外甥是舅门上的狗，不吃就不走”，而外甥在舅家也是最放得开。舅舅见外甥上门也是尽好地招待，很多人年少时对美食的记忆都是从舅家开始的。我有五个舅舅，在我的记忆里大舅最能干。他能给我做红烧鱼、炖羊肉，这些都是我在年画里见到的东西。记得家里过年时喜欢在堂屋贴一个胖娃娃抱条大鲤鱼，似乎是“年年有余”之意。

而舅舅每次给我拿出的零食，也是别家少见的瓜子和橘子，这些东西在那个年代是我们眼中少有的珍奇。别的亲戚家多是核桃、柿饼、糖板等，当然在今天看来也是绿色有机的。也是缘于大舅有工作吧，有时还能收到大舅给的压岁钱，我曾收到一张“大团结”，这在当时属于最大面额的钱，真是无比开心，只是这钱最后不知以什么原因让父亲收走了。因为这些美味和压岁钱的**，自己走舅家劲头格外大，十几里路，个把小时不觉就到了，甚至沿河两岸峡谷的寒山瘦水也觉得亲切。可从舅家往回走的时候，路又变得漫长起来。

在走过舅家之后，便是姑家和姨家，再到其他表亲。一般在初六七之前便走完了，再晚了一是不礼貌，二是家里过年准备的菜蔬也不全乎了。人们常说：“过了初四五，有肉没豆腐。”那个年月没有冰箱，即使有也不是那个味了。

当年的正月初二，我和堂姐弟们就到姑婆家。父亲兄弟三人没有姐妹，父辈的姑姑我们叫姑婆，我们几个是替父辈拜望姑姑。姑婆住在滑水河下游一个叫锅场的地方，是镇安和山阳交界，距离我们十四五里地。我们起个大早，兄弟姐妹几个高高兴兴地出发了。因是河的下游，那里的春天似乎比米粮川早一些，正月里我们门前屋后还未解冻，滑水河岸边却有一些山桃花零星地开了，这在冬意萧瑟的田野里格外让人欣喜。尤其是在黑龙洞电站上面有一个深潭，岸边突兀的几块巨石旁有几簇茂密的山桃树，在正月的轻风里一树花蕾，一副含苞待放的样子，夹着几朵早开的花朵，让人感到充满无限的希望。桃花下边一潭碧水，波澜不兴，忽然想起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当年背诵白居易的《忆江南》说春来江水绿如蓝，很是不解，江水怎么能是蓝的呢？再看着清澈的潭水，绿中真的泛着蓝。

到了姑婆家，虽说隔了辈，但见了娘家人姑婆很是亲热。可劲地拿出好吃的招待我们，柿饼、糖板、花生等尽数拿出，极大地满足了年少的我们好吃的天性和作为客人的虚荣。黄昏往回走时，姑婆还打发我们一双袜子或手巾，再装些柿饼、红苕干等，让我们漫长的返回途中有了盼头。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送礼也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礼品。多半是一捆洋面，另加一斤糖、一斤酒和饼干或罐头，称之为“四色礼”。酒多半是自家酿的苞谷酒，装酒的瓶子五花八门。有的用啤酒瓶，用一截苞谷芯充当瓶塞；还有用醋瓶或输液用的葡萄糖玻璃瓶，这种有橡胶塞的葡萄糖瓶属于高配了。糖大抵是在供销社称的散红糖，白糖都是稀罕物，用牛皮纸一包。我们姐弟送礼时走得太远，饿了，还忍不住从糖包里掏一块来吃了，再重新包好，好在亲戚们也并不在意那糖够不够一斤。在那个日子紧巴的年月，人们收到礼品并不会自己享用，要留着转送其他亲戚。一个村或邻村大多都沾亲带故，往往礼品送来送去又回到自己手中也是常事。看到那瓶熟悉的罐头，人们也并不在意它转了几家和是否过期。

其实，走亲戚送礼送的并不是礼品本身，而是给人们找个由头和亲人们相聚一场。俗语云，“生的亲不如走的亲”，正月送礼其实成了维系血缘亲情的一种媒介。农村的日子总是忙碌，忙着干地里活，忙着外出挣钱，大家除了正月或是村里的红白喜事，见一面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通过正月送礼短暂的相聚，也成了彼此牵挂的最好的慰藉。对于年少的我们而言，走亲戚则是将过年的喜悦再延长几天。在那个车马慢节奏更慢的年月，我们走亲戚一天来回几十里也觉得开心。

随着经济的发展，渐渐人们送礼的内容发生变化，已不再局限于当初的“四色礼”了。开始送大米、瓶装酒、烟和一些营养品，从洋面到大米，标志着人们的生活水平上了一个台阶。再到后来人们觉得正月过完，家里余一些米、烟酒似乎很是不便，渐渐地改成直接送红包了。这是一种与时俱进的创举，方便携带不用再背着行李走亲戚。但时间长了人们也觉得无趣，红包没有个性，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意。于是，人们想找些个性化的礼品来表达心意，“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一代家喻户晓的产品，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横空出世。

当网络和交通极大便捷的时代来临的时候，从前那种背着礼物走亲戚的人愈发稀少。而我已是中年，到了儿子走舅家的时代。我也希望儿子如当年的自己一样，感受一下走亲戚的快乐，他却并不积极。他们生活在物质丰盈的年代，好吃的东西平日常见，过年对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唯一觉得开心的就是过年几天不用写作业，我不知道该为他们庆幸还是惋惜。他们对走亲戚的概念逐渐模糊，正月里只喜欢宅在家里和朋友线上交流或玩游戏，对从前那种走亲访友面对面交流兴趣不大。对他们这独生子女的一代来说，也并没有多少亲戚，像我这样有五个舅舅和两个姨，在今天看来实在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即使走亲戚也是车来车往，不要一两天工夫亲戚就可走完。有人在抖音上感叹：以前一天只能走一家亲戚，现在走完所有亲戚只要一天！

正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大地，满地红艳艳的炮皮在暗示着新年不曾走远。马路上的车辆川流而过，奔赴在各自的忙碌中。我到中年以后也很少走亲戚。我年少时走过的亲戚大多物是人非，姑婆早已作古，就连锅场那座房屋也已转卖他人。我的舅舅们都已年迈，大舅已八十高龄，即使去了他想给我做一顿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多年来，我也是在有事时才去舅家门上一趟，但在每年正月的梦里还出现大舅家门前的鱼塘。

儿子在正月里的生活很是单调，除了写作业就是玩平板，我也鼓励他去走亲戚，只是他的外公外婆几年前已随舅舅进城。开车倒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但到城里走亲戚也就是一顿饭的事情，已没有从前那种一路奔波满心期盼的感觉。我鼓励的结果是他和舅舅发了个视频，再发个微信红包。对此，我只能无奈地笑笑。

“正月里来是新年呀，大年初一头一天啊……”不知谁家放出这曲喜庆的二人转，只是街道上已不似从前热闹。路上匆忙的车辆，人们开始踏上外出的征程，米粮川的平野里不见了放洋灯和**秋千的儿童。在快节奏的当下，一天走一家亲戚成为一个久远的故事。

正月初四的下午，我驱车来到黑龙洞下面的桃花林，临水而立。来往的车辆呼啸而过，那片桃花在潭水边寂寞而肆意地开放。

2023年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