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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深处的悲伤（第1页）

春天深处的悲伤

年少时的春天，第一次读到“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句诗时，发自内心地佩服陆游，不愧是伟大的诗人，将春天描绘得何其传神：一夜春雨，次日清晨杏花带雨，惹人怜爱，好像整个春天扑面而来，好一个杏花春雨的江南！

年岁渐长，后来才知道这首诗名叫《临安春雨初霁》，全诗八句：

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再次重读，才真正明白当初真是少年不懂中年的悲伤！陆游作此诗时已是62岁，在家乡绍兴赋闲了五年，诗人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和中年时的裘马轻狂，都已被雨打风吹去。他和岳飞一样，有一个收复中原的梦想，岳将军含冤风波亭，而诗人在朝廷一直建言光复亦不被朝廷见容，以致赋闲在家。而在这一年的春天，诗人再次被朝廷起用为严州知府，赴任前先到临安（今天的杭州）去觐见皇帝，住在西湖边的客栈听候召见，但什么时候能见没有准信，诗人在百无聊赖之时写下了这首千古名作。

毕生追求，半生幻灭，一次次的失败，其实诗人这次进京也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不死心罢了。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浮浮沉沉，早已看透了世态凉薄、人情似纸。诗人曾经反问自己，为何又骑马到京城来呢，只是因为不甘！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诗人独自一人在楼上彻夜听着春雨淅沥，次日清晨，幽深的巷子里传来了叫卖杏花的声音，明白地告诉人们，已是春深时节。年少时只觉得这是一幅明艳的春光图，后来寻味“一夜春雨”况味悠长。杜甫曾言春雨“润物细无声”，春雨本不惊乍，诗人何以一夜不眠？听春雨淅淅沥沥入耳，内心又是何等地翻江倒海！国事家愁，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齐上眉间心头。记得明末辽东守将袁崇焕被冤杀，临刑前口占一绝：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千年后再读，依旧愤慨透于纸背。也许陆游的心境与此颇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诗人此时已没有豪唱，也没有悲鸣，亦无愤慨，只是愁肠难解，一声轻叹！

年少时，只看到了明媚的春光，却没读懂诗人一夜听雨的况味，再明白，已是中年！

无聊地等待，只能练字品茶，“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尽管有太多的不甘，但努力又能改变什么？“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别再抱怨京中的污浊，清明不远，不如早日还家。

后来这首诗传入宫中，为孝宗所赞赏，但最终也未能改变什么，诗人还是回去了。壮志未酬的不甘，伴其一生，六年后这种追求依然在梦中出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再后来连梦也做不成，在和这个世界告别之际，只有寄希望于来生：

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今生等不到收复失地了，假如真有那么一天，让儿孙们上坟时别忘了告诉自己。内心有多么不甘，才情愿相信这世上有鬼！

昨夜雨声淅沥，园里杏花依旧开放，春雨还是那场春雨，只是再读时，悲伤扑面而来！

2020年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