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天晚上,阿加菲娅·费多谢耶夫娜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里来了。阿加菲娅·费多谢耶夫娜既非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亲戚,不是他的小姨子,又也不是他的干亲家。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必要到他这儿来,他对她也不怎么欢迎;不过她却常常来,并且一住就是几个礼拜,有时甚至还会住得更久。她一来便将钥匙全都拿过去,将整个家当都抓到自己手里。这让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心里很不舒服,可奇怪的是,他就如小孩那样很听她的话;虽然有时也试图跟她争吵几句,但阿加菲娅·费多谢耶夫娜总会占上风。
她一到,一切都颠倒了。
“你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别跟他去和解,不要去道歉:他是想害你哪,他正是这种人!你还不了解他呢。”
该死的婆娘不住地嘀咕,没完没了地唠叨,最后搞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连伊凡·伊凡诺维奇的名字都不想听到了。
形势彻底改变了:假如邻居的狗钻到院子里来,院主人便会顺手抓起一件东西将它痛打一顿;假如孩子们翻过篱笆过来玩,回去时总会号啕大哭,而且向上掀起衣衫露出脊背上树条留下的累累伤痕;即便那个老妈子,伊凡·伊凡诺维奇想跟她讲点什么事情时,也会说出一大串低级下流的话,噎得那温文尔雅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半天喘不上气来,只得吐上一口唾沫说:“这个下贱的婆娘!真是比她的主子还要坏!”
最后,为了让一切凌辱达到极点,可恶的邻居居然在平时跨越篱笆的地方正对着他家盖了一个鹅棚,好像蓄意要加重凌辱的分量。建造这个让伊凡·伊凡诺维奇极为厌恶的鹅棚的速度惊人迅速:仅用了一天的时间。
这让伊凡·伊凡诺维奇怒不可遏,复仇的欲望就油然而生。可他却不露声色,丝毫也未显得忧伤;只是他的心却气得怦怦直跳,让他极难保持这种表面上的沉静。
他就这么熬过了白天。夜幕降临了……啊,假如我是个画家,我一定会将这迷人的夜色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我要描绘这米尔哥罗德沉沉入睡的神态,描绘那满天星斗对它凝神注视的痴情,描绘不时被或远或近的狗吠声打破的凝滞住的沉静,描绘从狗群旁跑过、以骑士般的大无畏精神翻越篱笆前去幽会的教堂执事,描绘在明净的目光中显得越加皎洁的白色墙壁,描绘在洁白墙壁的辉映下显得更加朦胧的树木,描绘树木投在地上、在月光中显得越加幽暗的阴影,描绘其气味在夜间显得更加芬芳的娇娆的鲜花和宁静的绿草,描绘从各个角落清脆而又和谐地齐声歌唱、堪称夜间骑士的蟋蟀。我要描绘出一幢低矮的土房中,一个长着黑眉毛的年轻女子寂寂一身,伸展四肢躺在单人**,颤悠着她丰满的**,在梦中仰望着骑士的髭须、抚摸着他皮靴上的马刺,月光就在她面颊上调皮地嬉戏。我要描绘蝙蝠在明亮的大道上投下斑驳阴影,随后纷纷落到房屋那白色的烟囱上……可我却未必能将这天夜里手拿锯子走出家门的伊凡·伊凡诺维奇的神态描绘出来。他脸上表露了多少种不同的复杂感情啊!他蹑手蹑脚地走着,直到鹅棚跟前就爬了过来。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狗对于他们的争吵毫不知情,依然把他当成老朋友,任他朝用4根橡木柱子支撑着的鹅棚逼近。他爬到离得最近的那根柱子跟前,将锯子靠上去锯了起来。锯子发出的响声让他不停地向四面张望,可一想到他所受的侮辱就又有了勇气。第一根柱子被锯断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就开始锯第二根。他两眼火红,由于恐惧什么都看不见。伊凡·伊凡诺维奇忽然惊叫一声,吓得魂飞魄散。他好想看到了一个死人!当他看清那不过是一只将脖子向他伸过来的鹅时,就又平静下来。伊凡·伊凡诺维奇气得啐了一口,又接着干他的活计。第二根柱子也被锯断了,鹅棚倾斜了。当他开始锯第三根柱子的时候,他的心跳得非常厉害,因此他不得不多次停下手中的活计。当第三根柱子被锯断了一大半时,这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忽然急剧得晃动了一下……伊凡·伊凡诺维奇刚一躲开,鹅棚就轰然倒塌了。他立即抓起锯子,丧魂落魄地跑回家里,扑到**,就连透过窗户看看他那危险的举动造成的后果的勇气也没有。他感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里的人好像全都集合起来了:老妈子,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身穿宽大无比的长礼服的小男孩——他们全都手持棍棒,在阿加菲娅·费多谢耶夫娜率领下,前来捣砸并拆毁他的房子。
第四章
米尔哥罗德可真是个奇妙的城市!那里什么样的房子没有呀!有的盖着稻草,有的盖着芦苇,甚至还有的盖着木板;右边是街道,左边是街道,处处都是编制精美的篱笆;篱笆上还爬满了薇草,吊着花盆,在篱笆的后面,向日葵探出太阳一般的脑袋,罂粟开着红艳艳的鲜花,香瓜露出它们胖乎乎的身躯……简直是妙不可言哪!篱笆总会被各种物件装饰着,让它愈加绚烂多姿:或者是绷紧的花裙子,或者是贴身衬衣,或者是灯笼裤。米尔哥罗德没人偷盗,没人诈骗,因此大家想挂什么就挂什么。假如您要去广场您大概会驻足观赏一番那奇异的景观:广场上有一片水洼,是一片旖旎无比的水洼!是您所能见到的最奇异的水洼!它几乎布满了整个广场。那是一片让人赏心悦目的水洼!广场周围从远处看去像一垛垛干草似的大小房屋对水洼凝望着,为它的美丽惊叹不已。
不过依我看来,再没有比县法院更好的房子了。它到底是用橡木修建的还是用桦木修建的,那倒不关我的事;只是,先生们,它有着8个窗户,那一排8个窗户正对着广场,正对着我上面介绍并被市长称为湖泊的那片广阔的大水洼!唯有这幢房子被涂成了花岗石色,米尔哥罗德所有其他的房屋仅是刷刷白就完了。这幢房子的房顶也是用木头盖的,原本还要将它油成红色,可那些办事员却像故意作对似的,在斋戒期间蘸着大葱将为此而准备的油全部吃光了,结果房顶没油成。大门的台阶对着广场,那里常常有很多母鸡跑来跑去,因为台阶上几乎随时会撒满米粒及其他可吃的东西,这倒并非有意撒的,而完全是因为诉讼人的疏忽。房子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法庭,另一部分则是拘留所。法庭那一部分有着两个刷得很白、很干净的房间,一间是诉讼人的接待室,在另一个房间则有一张上面放着守法镜[上面载有彼得大帝敕令守法的谕旨,警诫官员要公正廉直、严明执法。]、满是墨水斑点的桌子,四张高靠背的橡木椅子,在靠墙的地方还放着几只包有铁皮的大木箱,里面存放着本县一叠一叠的诉讼案。那时在一只箱子上放着一只用黑鞋油擦得锃亮的皮靴。
法庭一大早便开审了。法官是一个十分胖的人,虽然跟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比起来稍微瘦一点。他面容慈祥,身着油乎乎的长衫,拿着烟斗及茶杯,正在和法官助理闲聊天。法官的嘴唇紧挨着鼻子,于是鼻子能够随心所欲地嗅他的上嘴唇。这片嘴唇能代替鼻烟壶,因为往鼻子里塞的烟沫总会散落在嘴唇上。
“我一直都很想弄明白,”法官从已经变凉了的茶杯中啜了一口茶说道,“它们怎么能唱得那么好。两年前我曾有过一只非常好的歌鸫。您猜怎么着?忽然间就完全不成样子了。开始唱一些天晓得是什么的玩意儿。越往后就越坏,越往后就越糟,舌头都卷不起来了,嗓子也变哑了,简直就该把它扔掉!后来呢,只不过是虚惊一场!那只是因为喉咙下边长了一个比豌豆小一点儿的水泡,用针将这个水泡一扎就没事了。这还是扎啥尔·普罗科菲耶维奇教我的,事情是这样的,如若您想听,我来告诉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他家去……”
“请问,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现在要读下一个吗?”书记读完判决书已经好几分钟了,因此就打断他的话说。
“您已经读完了吗?您瞧瞧,读得多么快呀!我什么都没听见!判决书在哪儿?拿过来吧,我来签个字。您还有什么要读的?”
“还有哥萨克博基季科的偷牛案。”
“好,那读吧!我就到他家去……我还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您他是如何款待我的。下酒的菜有干咸鱼脊肉,那可真是鲜美无比!那决不是们这儿的干咸鱼脊肉,”说到这里法官咂了咂舌头,微微一笑,与此同时用鼻子嗅了嗅充当常备鼻烟壶的那片上嘴唇,“并非我们米尔哥罗德食品杂货铺里卖的那种干咸鱼脊肉。送上的鲱鱼我倒没吃,因为您也知道,吃了它我会感觉烧心。不过我尝了尝鱼子:那真是上好的鱼子!没说的,再好不过了!然后我喝了用百金花浸泡的桃子酒,也有用番红花浸泡的酒,只是我不喝番红花浸泡的酒,这您也是知道的。您知道,这种吃法非常好:正如常言所说的那样,先吊起您的胃口,之后就收摊儿……啊!这真是稀客呀,真是想不到……”法官一见伊凡·伊凡诺维奇走了进来,就突然喊道。
“上帝保佑!你们好啊!”伊凡·伊凡诺维奇以其特有的令人愉快的谦和态度跟大家——施礼之后说道。天哪,他是多么善于用他的言谈举止让人神魂颠倒啊!他的风度那么优雅:这几乎是我从未见过的。他深知自己的尊严,于是将大家对他的敬重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法官亲自为伊凡·伊凡诺维奇搬来了椅子,鼻子将上嘴唇的烟沫全吸了进去,这一向是他极其高兴的一种标志。
“该用什么来款待您呀,伊凡·伊凡诺维奇?”他问道,“喝杯茶吧?”
“请您赏脸喝杯茶吧!”
“不了,谢谢。对您的殷勤接待我非常感激。”伊凡·伊凡诺维奇答道,站起身来施了一次礼,就又坐了下来。
“就喝一杯。”法官又说道。
“不,不要费心,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
伊凡·伊凡诺维奇就又站起来施了一礼,随后坐了下来。
“还是来一小杯吧?”
“既然如此,那么来一小杯吧!”伊凡·伊凡诺维奇说道,同时将手向茶盘伸去。
天啊!人的风度怎么会如此优雅啊!简直无法形容他的举止产生了多么让人愉快的印象!
“您再来一杯好吗?”
“够了,十分感谢。”伊凡·伊凡诺维奇一边把茶杯翻过来扣到茶盘上,一边施礼说道。
“请再赏个脸吧,伊凡·伊凡诺维奇!”
“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十分感谢。”伊凡·伊凡诺维奇说道,同时就站起来施了一礼,又坐了下去。
“伊凡·伊凡诺维奇,就请给点儿面子,再来喝一杯吧!”
“不啦,对于您的款待,我非常感激。”
说罢,伊凡·伊凡诺维奇又站起来施礼,随后落座。
“就只喝一杯!只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