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是来要钱的吧?我知道了。”画家挥了挥手说道。
“他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尼基塔说。
“和谁一起?”
“不认识,但是个派出所的人。”
“派出所的来干吗?”
“不知道干吗,说是因为不交房租的事。”
“他们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想怎么办;他说,要是不想交钱就得搬家;他们俩明天还会来。”
“让他们尽管来吧,”恰尔特科夫冷漠又忧心忡忡地说。忧郁的心情最终完全困扰了他的思绪。
年轻的恰尔特科夫是位极富才华的画家:他的画笔能在瞬间勃发出敏锐的洞察力、想象力和几乎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强烈冲动。
“当心啊,老弟,”他的教授不只一次对他说过:“你是有天分的;你要将它糟蹋了那可是罪过啊。不过你没有耐性,你若是受到什么东西的**,喜欢上什么东西——你便会被它迷住,其他的在你眼中都是废物,都不合你的心意,你甚至会对它们不屑一顾。你当心可不要成了一个时髦画家。你如今就已经有点用色喜欢大红大绿的苗头了。你构图不再严谨,有时软弱无力,几乎连线条都看不出来。你在明暗配置的手法上开始追逐时髦,追逐刺眼的风格——当心吧,这样可就沾染上美国的作风了,你可要自重啊,你已经开始追逐世俗的东西了。有一次我见了你脖子上围着考究的围巾,头上戴着发亮的帽子……这的确是很诱人的,为了钱就会去画那些流行画和肖像画。这可就将才能给毁了,再也别想发扬光大了。忍耐点儿吧。任何工作都得深思熟虑,浮华的东西一定得抛弃——钱就让别人去赚吧。属于你的东西一定跑不掉。”
教授的那些话一部分是对的。确实,我们的画家有时也很想纵酒作乐,讲究一下穿戴,或者说,想显示一下自己的青春年华。尽管如此,他还是很能自我克制的。他有时会忘记一切,凝神专注地提笔作画,若让他放下画笔,就好像打断他的美梦一样。他的鉴赏力有了明显的提高。他还不懂拉斐尔[生于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和建筑师。]那深邃的精髓,但他已经热衷于基奥多[生于1575-1642,意大利著名画家。]迅捷而豪放的笔触,对提香[生于1489-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威尼斯画派代表人物。]的肖像画更是心驰神往,对弗拉芒画派也颇为赞赏。古画的那种色彩暗淡的风格他却不能全部都接受。不过他还是从中领悟到一些真谛,尽管他内心里并不同意教授的那种观点,说什么古代的大师是绝对不可企及的。他甚至以为,19世纪在某些方面已经大大超过了前人,自然风景画发展得更加明快、生动而逼真;总而言之,他此时的想法,和那些学有所成、踌躇满志的年轻人都是一样的。有时候他感到十分懊恼,见到外来的画家,法国的或德国的,有时甚至是一些没天赋的画家,仅仅因为气势老到、笔触敏捷及色彩鲜明,便会名满天下,瞬间财运亨通。这种情绪并非产生在他废寝忘食、孜孜不倦作画的时候,而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如无钱购买画笔和油彩,纠缠不休的房东一天来十次以催讨房租的时候。那时,饥肠辘辘的他,想到富有的画家的命运,心里就酸溜溜的;那时,他甚至还会产生一种俄国人头脑中常会有的想法:索性抛开一切,与其吃苦受罪,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去过花天酒地的生活。眼下,他的心态八成正是这样的。
“还是算了吧!忍耐,忍耐!”他懊丧地说道,“忍耐也总得有个限度啊。忍耐!但我明天拿什么钱去吃饭呢?明摆着谁都不会借钱给我。将我所有的画都拿去卖,也就是赚个20戈比罢了。这些画当然都可以惠及众人,这我最清楚的,因为每一幅画上都倾注了我的心血,在每一幅画上我都尝到了个中滋味。但是有什么用处呢?习作,试作——终究也只是习作、试作,根本就没有出头的日子。人家都不知道我的名字,谁会来买我的画?谁想要写生班中临摹的古董画呢?谁会要我那幅未完成的普叙赫之恋,还是我房间的那幅远景画,或者我那尼基塔的肖像呢?尽管这幅肖像的确比任何时髦画家的肖像画得都好。说实话,这又有什么用呢?我干吗要折磨自己,就像个小学生一样,慢条斯理地练习这些基本功?实际上,我只需表现一下自己的才干,决不会比任何人差,也能和他们一样大把搂钱。”
说了这些话,画家忽然浑身哆嗦,脸色变得煞白;一张**而扭曲的怪脸,正从立着的画布上探出来看着他。那两只可怕的眼睛直盯着他,像要将他一口吞下去似的;嘴唇上好像写着一道严厉的命令:禁止出声。他心惊胆战,想要大声喊叫,将尼基塔叫过来,但是尼基塔已经在门厅里鼾声如雷了。可是,他又马上平静下来,哑然失笑。恐惧感瞬间即消失了。原来是他买来的那幅肖像,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照进房间的月光照在了它的上面,赋予了它异样的神情。他细细地端详起来,擦拭着上面的尘土。他将海绵浸湿了,在上面擦了好几遍,几乎将上面淤积的尘土和污垢全擦掉了,又将它挂在对面的墙上。他对这幅非凡的作品更加感到惊异了:整个脸庞就像活了一样,一双眼睛盯着他看,让他不禁一阵哆嗦,赶忙后退了几步,用吃惊的声音大喊道:
“盯着看呢,像活人的眼睛在盯着看呢!”
他忽然想起很早之前听教授讲过的一个故事,说的是著名的列奥纳多·达·芬奇[生于1452-1519,意大利著名的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的一幅肖像画。这幅画经大师画了好几年,仍然认为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不过,据瓦萨里[生于1511-1574,意大利画家,建筑师,艺术史家。]说,它却已经被大家称颂为最完美的艺术作品。最经典的是画上的那双令当代人惊讶的眼睛,就连上面最微细的、几乎看不到的血管都毫无遗漏地画在画布上了。不过,现在立在他跟前的这张画上,却有什么东西让人不可思议。这已经说不上是艺术了,因为这已经完全破坏了肖像本身的和谐。那是一双活的眼睛,简直是真人的眼睛!就像它们是从活人身上剜出来,被安到这里来的。在这里,没有那种不论画家的作品选材多么可怕,却能让人油然而生的高度喜悦之情;在这里有的是一种病态的、令人压抑的感觉。
“这到底是怎么了?”画家不禁问自己道。“这可是自然呀,简直活灵活现的自然。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奇怪的不愉快的感觉呢?是不是对自然盲从、生硬地模仿便会造成过犹不及的失误,就如那不和谐的呐喊一样吗?不然就是,你选了一种题材,但对它不感兴趣,麻木不仁,没有注入自己的感情,它定然会将其可怕的一面呈现在你面前,某种神秘的、无所不在的思想之光便不会将它照亮,就像你想去了解一个美好的人,却拿起了解剖刀,切开了他的五脏六腑,发现里面净是令人作呕的东西一样。为什么一种普通、平凡的自然风景,在一位画家笔下也会光彩夺目,不会感到丝毫庸俗,反倒会觉得赏心悦目,欣赏过后,会感到你周围的一切就像潺潺流水,更加宁静而平稳。为什么同样的一种自然风景,在另一个画家笔下就会显得庸俗、龌龊,尽管他也一样忠实于自然?不,不是的,定是其中缺少了一种熠熠生辉的东西之故。这就像一种自然景观,不论它有多么壮丽,假如天上没有太阳,总会有缺憾的。”
他又走到肖像面前,想仔细看看那双奇怪的眼睛,果真他又惊恐地发现,它们的的确确就在盯着他看。这已经不再是自然的复制品,而是死人从棺材里探出头来的那种奇异的活灵活现的表情。不知是月光带来的梦魇,为一切笼罩了一层与白天相反的阴森森的气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他忽然觉得,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竟非常可怕。他悄悄地离开了肖像,转过身去,努力不去看它,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斜瞟过去。甚至他在屋子里走动走动也感到十分恐怖。就像此时他背后会有个人走过来,结果,每想到此,他便回过头来看一下。他从前从来没有胆小过,可他的想象与神经却十分敏感。这个晚上,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不由地感觉害怕。他在角落里坐了下来,但就在这个地方,他也感觉有人会随时从背后伸过脸来看他。尼基塔从门厅里传来的鼾声也无法驱走他的恐惧心。他最终提心吊胆地站起身来,眼睛也不敢抬一下,转到屏风后面,躺到了**。他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月光照亮的房间,又看到了对面挂着的肖像。那双眼睛则更加可怖,更加耐人寻味地盯着他,好像任何别的东西都不想看,就只想看着他。他感到难以忍受,所以就果断地从**爬起来,抓过一条床单;走到肖像跟前,一股脑儿把它蒙了起来。
做完此事后,他又躺到**,平静了一些,思潮起伏地想起画家的贫困与悲惨命运,想起他荆棘丛生的人生道路。他的眼睛还是不时地透过屏风的缝隙,看一眼用床单遮着的肖像。月光照得床单更加白,他感到那双眼睛简直要将画布穿透了。他战战兢兢地凝目观望,就像要证实刚才是眼花看错了似的!可是,最后,却真真切切……他看到,清清楚楚地看到,床单已经不见了……整个肖像又露了出来,对周围的一切什么都不看,只是看着他,简直想看穿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心倏然紧缩了一下。他看到老头儿抖动了一下,忽然两手撑住画框。他最终用双手撑起身子,双脚向外一迈,从画框内跳了出来……透过屏风的缝隙只看见空空的画框。房间里便响起了脚步声,而且离屏风越来越近。可怜的画家心跳得更加厉害了,他吓得几乎喘不上气了,感觉老头儿马上就要绕过屏风来了。他果真过来了,真的绕过了屏风,还是那样青铜色的脸膛,闪着一双大眼睛。恰尔特科夫使劲儿地呼叫,但感觉到没有声音,他使劲儿地动弹,想随便做出什么动作——可四肢一动不动。他就大张着嘴巴,屏息凝气,盯着这个身穿亚洲式长袍、高大可怕的幽灵,只能等着他来为所欲为了。老头儿紧挨着他的腿坐了下来,随后从宽袍的褶子里掏出件东西来。原来是个口袋,老头儿将其解开,抓住两头一抖:形状如长长的小柱子一样的好多个包儿哐啷咕咚地掉到了地上。每一个包都又用蓝色纸包着,上面写到:1000金币。老头儿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那瘦骨嶙峋的长手开始解开包。只见金币闪闪发光。画家不论自己的感觉多么难受,恐惧得几乎就要窒息过去,但还是紧紧地盯住金币,一动不动地看着金币在那皮包骨头的手里一一被解开,金光闪耀,叮当作响,但后来,又一一被重新包了起来。此时,他看到一个包滚得比其他包更远一些,一直滚到了他床头边的床腿下。就一把把它抓了起来,恐惧地看着,担心被老头儿发现。但老头儿好像一时还忙不过来。他将所有的包收拾起来,又重新放回口袋里,对他看都没看便走到屏风后面去了。当恰尔特科夫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在房间里簌簌作响时,他的心跳得异常厉害。他紧紧地抓着那个包,浑身发抖。忽然,他听见脚步声又向屏风走来——看来,老头儿发现缺了一个包。眼见他又绕过屏风向他走来,他绝望至极,用尽全力攥紧手里的包,拼命得挣扎,高喊一声,就醒了过来。
他全身出透了冷汗。他的心脏跳得要多厉害有多厉害:胸口闷得着实难受,好像最后一口气要从里面飞走似的。“难道这是一场梦?”他用双手抱着脑袋说。不过事情可怕的如此逼真,竟不像是梦。他惊醒过来时,明明看到老头儿走进画框里去,甚至他那宽大衣服的下摆还闪动了一下,他的手明明感到一分钟之前还握过沉甸甸的东西。月光照得整个房间里亮堂堂的,令画布、石膏胳膊、搭在椅子上的帷幔、裤子及没有擦过的靴子,都从幽暗的角落里显现出来。此时他才发现,他并未躺在**,而是紧紧站在肖像的面前。他是如何走到这儿来的,到最后也没弄明白。更让他吃惊的是,肖像整个儿的露在外面,上面的床单不知所踪。他吓得魂飞魄散,痴痴地望着它,只见上面一双活人的眼睛直盯着他。他的脸上哗哗的流下了冷汗。他想走开,但感到双腿像在地上生了根。他感到这决不是梦,老头儿的面容还在动,嘴唇向他伸了过来,好像要一口把他生吞下去……他绝望地惨叫了一声,猛然一跳,这才吓醒过来。
“难道这也是梦吗?”心跳得就快崩裂了,他伸出手在身边摸索着。对呀,他在**躺着的姿势跟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屏风就在他面前立着,房间里充满了月光。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到肖像,上面遮着的床单还好好的在呢,跟他遮上去时一样。这么说,这就是个梦啦!但紧握着的手现在还能感觉到,好像刚才手里握过东西。心跳得十分厉害,跳得太可怕了,胸口憋闷得让人难以忍受。他两眼盯着那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床单。而且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床单正在被掀起来,就像床单下面有两只手在乱动,竭力要将它扔掉似的。
“天啊,我的天,这到底是怎么啦!”他高声得喊道,绝望地画着十字,然后就醒了过来。
这真的还是一个梦!他从**一跃而起,几乎快发疯、丧失理智了。他怎么都说不清楚,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是梦魇还是神灵在作怪,是发烧烧糊涂了,还是真的见到幻影了。他竭力想平息一下内心的激动,也让随着紧张的脉搏在血管里激**的血液平静下来,他走到窗户跟前,打开上面的通风窗。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清醒过来。月光还照在家家户户的房顶与白墙上,尽管天空中飘着的小片乌云多了起来。万籁俱寂,只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出租马车隐隐约约的辚辚声。那车夫一定正在一条看不见的胡同里等待迟归的乘客时,看着懒洋洋的驽马昏昏欲睡。他把头伸出窗外看了好久。天空中已看能出黎明将至的迹象。他也终于感觉到了睡意,随后关上窗子,离开那里,重又躺到**,立即像死人一般沉沉地睡去。
他很晚才醒来,感到浑身难受,好像中了煤气似的:头痛得厉害。房间里一片晦暗,因为窗户被抹上底色的画布遮挡着。外面的空气中散发着难闻的潮气,透过窗户的缝隙渗透进来。他忧郁而惆怅,就像只落汤鸡似的坐在破沙发上,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后来,又想起了晚上做的梦。越想越感到压抑,他甚至怀疑那是否真的只是梦和普通的梦魇,会不会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幻觉。他揭开床单,在日光下面对这可怕的肖像仔细地看了起来。那双眼睛确实奕奕有神,让人感到吃惊,可他并未找到什么特别可怕的地方。只是心里感觉有一种难以解释的不快之感。不过,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那是一场梦。他感到梦里有那么可怕的一段是真正发生过的。他甚至认为,从老头儿的表情和眼神能够说明,晚上他去找过他。他的一只手还能感受到,刚刚握过一件沉重的东西,好像前一分钟有人刚将它拿走。他认为,刚才若是握得紧一点,醒来之后那东西便会留在手里了。
“天啊,即便给我一部分钱也就心满意足了!”他说道,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又浮想联翩,那写着“1000金币”几个诱人的大字的包,眼见着从口袋里一一倒了出来。包被打开了,金币闪闪发亮,包儿又被包了起来,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茫然地看着一无所有的空间,眼睛如何都离不开这一景象——仿佛坐在甜食面前的小孩子,口里咽着唾沫,盯着别人在吃一样。
终于响起了敲门声,他这才悻悻然得回过神来。房东和派出所长一起进来了。众所周知,小人物见到派出所长,比有钱人见到乞讨者还要腻烦。恰尔特科夫所住的这幢小房子的房东,这一类房产主不论在彼得堡这边瓦西里岛的第15街,甚至在远一点的科洛姆纳,通常都是这样一副神气——这种人在俄国多得是,他们的性格就像旧大礼服的颜色,难以判断。他年轻时做过大尉,喜欢夸夸其谈,还做过文职工作,是个雕刻好手,为人机灵,衣着考究,但又傻里傻气。到了老年,他所有的这些鲜明特点都融合得模模糊糊,更加难以分辨。他如今已经鳏居,赋闲在家,不再那么讲究穿戴,也不再吹牛,不寻衅闹事,只是喜欢喝杯茶,喝茶时再侃侃大山;在房间里来回走一走,拨一拨蜡烛头;每到月末就准时找房客收钱,拿着钥匙走到街上查看自己房子的屋顶;有好几次将看门人从自己的小屋里赶出来,不准他躲到里面睡觉;总之,他在奔波一生、过了一辈子**不羁的生活后,如今已真正赋闲在家,只是保留了一些庸俗的习惯。
“请您亲自看看吧,瓦鲁赫·库兹米奇,”房东将两手一摊,面对所长说,“他就是不交房钱。”
“没有钱让我怎么办?等一等吧,我一定会付钱的。”
“老兄,我可不能再等了,”房东愤愤地说道,用手里拿着的钥匙做了个手势:“我的房子里还住着波托耳金中校,都住了7年了;安娜·彼得罗夫娜·布赫米斯捷罗娃租了一间板棚还有能拴两匹马的马厩,她还有三个仆人——瞧瞧我的这些房客。跟您直说吧,我这可没有不交房钱的规矩。请您马上交钱,之后走人。”
“是啊,既然已经讲好了条件,那就请赶快付钱吧。”所长也说,稍微晃了晃脑袋,将一只手指插进制服的纽扣下面。
“但我拿什么付房钱?不好办啊。我现在一个子儿都没有。”
“既然如此,就将您的画给了伊凡·伊凡诺维奇,”所长说道,“也许他会同意用画来顶房钱。”
“那可不行,老兄,谢谢他这些画儿吧。若是高雅的画,还能挂在墙上,即便是个戴勋章的将军,要不就画个库图佐夫公爵[生于1745-1813,特级公爵,1812年卫国战争中曾任俄军统帅,率部打败拿破仑。]的肖像也行,但他画的是一个乡巴佬,穿衬衫的乡巴佬,是给他磨颜料的仆人。给他这头蠢猪画画,能算什么肖像;我得照他脖颈痛打一顿才能解气呢:他将我门闩上的钉子都拔光了,这个痞子。您看看,这画的都是些什么玩艺儿:这是一间房子。画上一间整齐干净的房子倒也好了,您瞧瞧他画的,满屋子都是垃圾和破烂,要多乱有多乱。您快看,他将我的屋子都糟蹋成什么样了,请您自己瞧一瞧。我这儿的房客都住了有七年了,像是中校、布赫米斯捷罗娃、安娜·彼得罗夫娜……我跟您说,这太不像话,真是再没有比画画的房客更糟糕的了:十足的猪狗,但愿再也不要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可怜的画家不得不耐着性子听着这些话。同时,所长去一边仔细地看他的画和草图。这说明他的本质比房东还多了一点灵气,还算有一点艺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