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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瓦大街02(第1页)

涅瓦大街02

皮斯卡略夫用力拨开众人,想仔细看个清楚。可是,十分遗憾,一个长着满头黑卷发的大脑袋不时将她挡住了;并且人群把他夹在其中,进退不得,他又唯恐会不小心推搡到三等文官之类的官员。不过,他终究挤到前面去了,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想要整理得体面一点。天哪,这是怎么搞的!他穿的竟然是一件长礼服,并且尽是颜料的斑斑污迹——他出来得太匆忙,竟忘了换一件体面些的衣裳。他不由地低下头来,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真想能找个地缝藏身,但却无处可藏。衣着华丽的少年侍从们就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的身后。他已经想远远地离开那长着妩媚的前额和睫毛的美人了,不过还是惊恐不安地抬起眼来,想知道她是否在看自己:天哪!她正好就站在面前……但是,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呢?“是她!”——他几乎大声嚷了起来。一点没错,正是她,就是在涅瓦大街遇到又伴送她回到住处的那个女郎。

此时,她微微抬起睫毛,用明亮的目光瞟了一眼众人。“唉呀呀!多漂亮!”他说到此处便打住了,连气都喘不过来。她又扫视了一圈,大家便争先恐后地想得到她的垂顾,但是她却露出困倦和冷漠之色,很快将目光移开,与皮斯卡略夫相对而视。啊,正是人间的天堂!极乐的世界!上帝啊,给他承受这一切的力量吧!生命就将离他而去,他会毁掉并戕害自己的灵魂!她做了一个暗示,而非手势,也不是点头示意——都不是:她那双勾魂摄魄的明目透露出一丝微妙而隐约的表情,传达了这一讯息,谁都无法觉察到,但他却看出来了,也领悟到了。

一支舞曲,好像延续了很久;已经倦怠的乐曲仿佛就要静下来了,突然又高声扬起,尖叫刺耳,铿然轰响;终于一曲结束!她坐下来,胸脯在轻盈的薄纱下微微起伏颤动;她的一只纤手(天哪,那是多么纤巧的手!)垂落在膝盖上,握着身子底下轻薄的衣裳,那衣裳垫在身子下面好像也能发出悦耳的音响,衣裳淡淡的雪青色将那只纤手衬托得更加分明。只消能抚摸一下这手就心满意足了!再也别无他求了——即便是想一想也太冒昧了……他就站在她的椅子后面,既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大声透气。

“您是觉得烦闷么?”她说着,“我也觉得很闷了。我看得出来,您在恨着我……”她补充了一句,又垂下长长的睫毛。

“恨您!您说我吗?我……”皮斯卡略夫一时心慌意乱,本想接着说下去,那定会说出一大堆语无伦次的话来,可是这时一个说话俏皮而风趣、头上卷着一束蓬起的凤头的侍从官走了过来。他兴奋地露出一排甚是洁白的牙齿,说的俏皮话句句都像犀利的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所幸的是,最终旁边有人找侍从官询问什么事情了。

“真烦人!”她抬起天使般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坐到大厅的那一边去,您也过来吧。”

她挤进人群里,很快不见了。他就像疯了似的推开众人,也跟着去了那儿。

是的,那正是她;她端坐着,好似女皇,超凡脱俗,艳压群芳,左右顾盼,正在寻找他。

“您来了,”她轻轻说道,“我不想瞒您,我们邂逅的情形您一定感到奇怪吧。您也许认为我是属于您见到的那种下流无耻的人吧?您会感到我的行为很怪诞,不过我会告诉您一个秘密,”她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您能永远都不泄露出去么?”

“噢,一定!一定!一定不会泄露!”

但是,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又走近前来,操着皮斯卡略夫听不懂的语言和她说着什么,随后向她伸出胳膊。她用恳求的目光看了一眼皮斯卡略夫,示意他就留在原地,等她回来,但他一时急不可耐,不论是谁的吩咐都听不进,即使是她说的话也不能从命了。他马上跟随而去;可是,人群熙熙攘攘,还是把他们隔开了。

他再也没见到那袭雪青白的衣裙,焦躁不安地穿过一个个的房间,莽撞地推搡着迎面而来的人,但是,一间间房里只见那些社会名流坐在那里打桥牌,一片鸦雀无声。在一间房子的角落,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在争论从文习武孰优孰劣的问题;在另一个角落里,衣着考究的燕尾服的人们对一个多产诗人的多卷诗集轻率地发表议论。皮斯卡略夫见到一位相貌堂堂的长者捏着一个身穿燕尾服的人的纽扣,对他的论断提出非常公允的意见,但对方却粗暴地将他推到一旁,甚至无视他脖子上挂着的颇有来历的勋章。皮斯卡略夫又奔向另一个房间——那里仍没有她的身影。又急奔第三个房间——仍然不见踪影。“她在哪里呢?我想见她!唉,我不见她一眼,就活不成了!我要听听她的心里话。”但是,他四处寻找,全都徒劳。他烦躁不安,也疲惫不堪,便畏缩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众人;两眼发酸,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最后,他的眼前分明显现出了房间的四壁。他抬起眼来,发现面前摆着一个烛台,灯火在烛台的深处就快熄灭了,一支蜡烛点完了,蜡油流淌在桌面上。

原来他睡着了!天哪,多美妙的梦!干吗要醒过来呢?干吗不再等一会儿;她也许又会回来呢?恼人的曙色闪烁着令人不快的暗淡的辉光,照射进他的窗口。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片灰暗,模糊的杂乱光影之中……唉,现实多么的丑陋!它为什么要与梦境对着来呢?他匆忙地脱下衣服,躺到**,盖好被子,心里短暂地追忆那已逝去的梦境。果真,他立即又做起梦来了,但他梦到的完全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情景:一会儿是皮罗戈夫叼着烟斗来了,一会儿又见到美术学院的守门人,一会儿遇到一个四等文官,一会儿又梦到他给画过肖像的一个芬兰女人的脑袋等等乱七八糟的梦境。

他一直睡到了正午,还想再入梦乡,但是她再也没有出现。多么希望她再展片刻绝代的姿容!多么渴望她那轻盈的步履再橐橐地响起片刻!多么渴望她那光洁如天外白雪一样的裸臂能再在他的眼前闪动。

他掀开了被褥,忘记了一切,沮丧又绝望地呆坐着,一心只是回忆那逝去的梦境。他无心去做任何事情;两眼木然无神,了无生气地凝望着院子的窗户,那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运水夫正把快要结冰的水倒出来,一个沿街叫卖的商贩扯着山羊一般的嗓门连声吆喝:“有旧衣卖么?”这日常的、真实的东西,在他听来反觉古怪。他就一直这么坐到天已入暮,又贪睡地倒到**。辗转反侧,久久难以成眠,但最终还是睡着了。又做了一个梦,一个下流而恶心的梦。“上帝啊,快怜悯怜悯我吧:就让我再见她一会儿、一分钟也好!”他又等待着夜晚的降临,又睡着了,又梦到了一个官员,他既是官员又是演奏大管的乐师;啊,多么让人难受!她终于又出现了!她的小脑袋还有满头卷发……她凝眸相望……啊,只是一眨眼工夫!又是一片迷雾,又是一场乱梦。

最终,追寻梦境变成了他的生活,从那时起,他的整个生活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简直可以说,他醒时睡着,梦里难眠。如果有人看到他默默无言地坐在空桌旁边或者沿街走动,那么,定会认为他是梦游症患者或是被酒精毁了的人;他的眼神茫然若失,与生俱来的精神恍惚的毛病如今更加重了,横蛮地抹杀了他脸上一切感情的流露和变化。只有到了夜里,他才又有了生气。

这一状况耗损了他的精力,最后他连梦也做不成了,这竟成了他最大的痛苦。为了挽回这唯一拥有的东西,他想方设法想重圆好梦。他听人讲,有一种方法能重温旧梦——只要服用鸦片就可以办到。但是到哪里去弄鸦片呢?他就想起了一个开披巾店的波斯人,此人几乎每回见面都求他画一幅美人图。他拿定主意就去找波斯人帮忙,猜度他一定有这种鸦片。波斯人端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殷勤接待了他。

“你要鸦片干什么?”波斯人问道。

皮斯卡略夫对他诉说了失眠的痛苦。

“好吧,我就给你一些鸦片,但是,你得给我画一张美人图。而且要画一个绝色美人!乌黑的眉毛,像油橄榄那么大的眼睛;而我恰好躺在她的身边,抽着烟斗!听懂了吗?要画一个非常漂亮的!一个美人!”

皮斯卡略夫全都应允了。波斯人出去了片刻,拿着一只装着发黑的**的小罐子回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在另一只小罐子里,随后交给皮斯卡略夫,嘱咐他要兑上水喝,每次不能超过七滴。他贪婪地抓起这只无比珍贵、可以说是千金不换的小罐子,匆匆忙忙地跑回家去。

到了家里,他倒了几滴在盛着水的杯子里,一饮而尽,之后倒头便睡。

天哪,多么快意!是她!终于又见到她了!但是,已经是别的样子。啊,她倚坐在明亮的村舍窗边。那么妩媚!她的装扮是那么朴素无华,足以唤醒诗人的幽思遐想。她头上的发式……天哪,那发式多么简约,与整个人又是多么相配!短短的三角头巾轻巧地搭在她那端正的脖颈上,整个人淡雅而淳朴,身上的一切都蕴含着一种神秘而莫名的韵味。她那优雅的步态多么迷人。款款而行的脚步声,朴素无华的衣裙的寒搴声又是多么悦耳动听!她那戴着兽毛围绕的镯子(当时流行的一种装饰品)的手是多么可爱!她含着眼泪跟他说:“不要看不起我,我根本不是您认为的那种人。看看我吧,仔细地看看我,您说,难道您认为我会做那种事情吗?”——“啊,不,不会有谁敢那么想,就让他……”但是他却醒了,肝肠寸断,热泪盈眶。“还不如你根本没来到这人间!不曾活在这世上,只是才华横溢的画家笔下的一幅画还更好些!我就能一步也不离开画布,永远看着你、亲吻你。我会将你当作最美好的憧憬,生死相依,命运与共,那样我倒会更加幸福。我也没有别的什么奢望了。我在睡前醒后都会像呼唤守护天使那样呼唤你的名字,一旦需要描画美好和神圣之物之时,我就等待你的出现。但是现在……多么可怕的生活!她活着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一个疯子的生命能给曾经爱过他的亲友带来欢乐么?天哪,我们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梦想与现实总是争执不休!”类似的思绪一直不停地折磨着他。他什么都不想了,几乎不吃不喝,急切而狂热地企盼着夜晚及令人着迷的幻梦的来临。这种一直不变的痴迷支配了他的整个身心和想象力,以致那可爱的模样几乎每天都能出现在他的眼前,并且总是与现实格格不入,因为他的思绪完全如孩子一般单纯。在这些梦幻中,那个女郎也变得更加纯美,并完全变了样子。

连连服用鸦片,让他的思绪更加亢奋起来,假如说有人坠入了情网,爱到极度癫狂,爱到异常热切,爱到痛苦万分,爱到五脏俱焚,爱到魂不守舍的话,那么这个不幸者就非他莫属了。

其中的一个梦最让他欣喜:他梦到了自己的画室,十分开心,端着调色板,非常投入地坐在那儿。她也在画室里,并已经成了他的妻子。她就坐在他的身边,迷人的胳膊肘支在他的椅背上,看着他作画。她那双娇慵而困倦的眼睛里时时透露出无比幸福的神情;房间里的一切都洋溢着幸福安谧的气氛;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天哪!她将那可爱的小脑袋依偎在他的胸前……他从未做过如此甜美的梦。

梦醒后,他感到神清气爽,也不像之前那么慵懒无力了。脑子里闪现一些奇怪的念头。“也许,”他暗自忖着,“她是突遭厄运,身不由己而沦落风尘的;或许,她内心已经懊悔莫及;可能,她自己也渴望能跳出火坑。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毁了而无动于衷么?要知道只要伸出一只援手就能将她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啊!”他的神思远游起来。“没有人认识我,”他自言自语道,“并且别人也管不着我,我也不去管别人的事。只要她真心悔过,重新做人,我就会娶她。我一定要娶她,总比那么多人娶女管家甚至娶下贱的**要强得多。并且我的这一举动是无私的,堪称伟大的。我是将一个绝色美人还给人世。”

他拟定了这样一个轻浮的计划,感到脸上陡然升起了一阵红晕;他走到镜子前,只见双颊深陷,脸色苍白,不禁感到骇然。他细心地打扮了一番,洗了脸,梳平头发,换上一件新的燕尾服和时新的背心,披了一件斗篷,就走到了街上。他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就像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终于走出门来似的。当他又走近那条街时,心不由地怦怦直跳,因为自从那次不幸的邂逅他还一直没来过。

他久久地寻找着那幢房子,好像是记不起来了。又在街上来回走了两趟,不清楚该在哪幢房子跟前停下来。终于,他感觉其中一幢房子有点儿像。于是,就快步奔上楼去,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人迎上前来。是谁啊?正是他的意中人,心里秘藏的美人,理想之画的模特儿,那么揪心、那么痛苦又那么甜蜜地日思夜想的人儿。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则浑身索索地颤抖;内心一阵狂喜,身子虚弱得几乎站都站不稳。她在对面站着,依然风情万种,虽然两眼睡意蒙眬,面庞略显苍白而不那么鲜丽可人,但她依旧楚楚动人。

“噢!”她一看是皮斯卡略夫,就大声喊道,揉了揉眼睛(那时已经是午后两点了)。“您那天干吗要溜走呀?”

他浑身无力地瘫坐到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她。

“我刚醒过来;早上七点钟才把我送回来。我真是喝醉了,”她微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啊,你还不如是个哑巴,根本就说不出话来的好,何苦要说这些话呢!她突然将生活的全部底细都兜给他看了。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压住了心头的气恼,决定尝试一下,看看他的规劝能否对她起点作用。他就鼓起勇气,用颤抖却满怀热情的声音说明她已深陷火坑。她神情专注地听着他说话,同时还流露出一脸惊愕的神色,那是我们在见到出乎意料并十分蹊跷的事情时才会做出的。她浅浅一笑,瞟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女伴,那女伴已停止剔净梳子,也细细地听着新来的说教者还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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