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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 空(第1页)

悬 空

心静则凉。本来以为,宅在家里听听音乐翻翻闲书不失为一种避暑的好办法;但是当我不经意间向窗外瞥了一眼时,心却是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了。

窗外的马路对过是一个房产开发工地,四栋近三十层高的大楼即将竣工,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楼外粉刷,每栋楼外的四周都高高低低地悬挂着吊篮,在那些摇摇晃晃的吊篮里,工人们正在挥臂劳作。多年的职业习惯使我拿起相机,拉开窗户,用三百的长焦向那些吊篮里望去。没想到这一望,让我的心立马悬了起来,一头热汗顺着发际扑簌簌直往下淌——距我直线距离最近的吊篮里正在挥汗劳作的竟然是一位女工!

她的迷彩服衣裤几乎蒙蔽了我的眼睛,是那个转身在灰桶里取料的动作暴露了她的性别。安全帽下是一个宽边的遮阳帽,遮阳帽下一个红底白点的面巾一直垂到胸前。袖口裤口紧扎,腰际的保险带和安全绳勒出了身体的曲线,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的只有一双眼睛和那古铜色的颧骨。她不能像男子一样袒胸露臂,听凭热汗在那一身装束中熏蒸,灰尘和那汗湿的衣裤成了她的铠甲。从她那转身挥臂的协调性判断,年龄应该超不过四十岁。这样的年龄应该是子女尚未成家,父母步入老年的时候,为人女、为人媳、为人妻、为人母,应该是一个顶门立户滋润和温暖家庭的主妇。那么,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况和原因使她从上述的一个个角色中逃离,离别亲人走出家门,成为一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在半空中从事高危作业的女工呢?

她的作业面是两个单元之间户型变化形成的旮旯,宽不足三米,与其他墙面相比受光要少得多,我想这肯定是其他工友的照顾。奇怪的是,其他的吊篮里都是两人一组,唯独她是单人作业,取料、抹墙、升降吊篮都是自己动手。大凡农村妇女出门打工,都是夫妻搭伴,那么她的另一半呢?我不敢想象。只见她一手执铲,一手挥抹,每次探身向墙面用力时,吊篮都要朝外一**,但她没有一丝胆怯和惊慌,动作的干练和娴熟表明她绝不是一个新手。

也许属于她的土地被征用了,也许她的村庄被城镇化了,也许她的生活中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只能从那些温柔的角色错位到高危的岗位才能换取更多的报酬,把她从困境中拽出。在种种猜想的同时,我再一次把镜头推向她的面部,发现她其实是一位非常爱美的女性,两只明显经过修饰的眼眉微微上挑,使那专注劳作的目光显出女性少有的一股狠劲。像是一匹奔驰的红鬃烈马,眼里是遥远的地平线。

过去有一句老话,人勤地不懒。勤恳的庄稼人把土地和生命连在一起,侍弄土地和修行一样虔诚,他们信奉的是人不负地,地不负人,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视土地为母神,敬畏而又贴心。而这些钢筋混凝土浇灌的怪物却不同,它冰冷没有生命,你无论怎样付出都不会将它打动,于它你永远是一个外来者,你和它的关系只是一种交换,把它打扮得最漂亮的日子就是你必须离开的时候。

留不下,回不去,许多人的人生就这样被悬空,滋生出一种无法消解的焦虑。

好多天,这张照片一直放在桌面上,打开电脑,就能看见。不知道这位女工下一站的生活将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悬空的高危作业换来的报酬能否温暖因角色错位而冷落的那些亲人的心?

原载《散文选刊·下半月》2018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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