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三,中国的传统“小年”,乡下人习惯将这一天称作“灶神节”。张家虽然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可是为了祈求一年的好运,也愿意跟随敬灶神的习俗,将灶神的画像挂在厨房的炉灶上面,每天坚持烧香供奉,顶礼膜拜。
传说中,到了灶神节这天,灶王爷会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自己掌管的人家的优缺点。为了让灶王爷只说自家的好话,家家户户都会在这一天用甜美的吃食孝敬灶王爷。有些地方会在灶王爷的神案上供奉黏黏的汤圆,有些地方则供奉黏黏的灶糖,这些都是为了让灶王爷吃了以后,一路闭着嘴巴去往天庭。因为吃了甜蜜的东西,灶王爷说出来的话也一定都是些甜蜜的好话。
小孩子喜欢灶神节,因为在那一天可以吃到甜甜的汤圆。然而那一年的灶神节,却让张幼仪终身难忘。
那天早晨刚刚起床,阿嬷就为她端来了一碗汤圆,汤圆里的豆沙馅让张幼仪觉得好甜好甜,她吃下了整整一颗,开心地品尝着汤圆的甜蜜,却不知道汤圆背后的含义。
其实,大人们觉得,吃了汤圆,会让孩子的脚变软,更容易缠小脚,第二天早上,阿嬷和母亲一起出现在了张幼仪的窗前,她们端来了一盆热水,和一摞厚厚的布条。母亲让张幼仪不要动,再让阿嬷将她的双脚泡在水里,泡了好一会之后才为她擦干。
张幼仪很好奇,每天都是临睡之前才会洗脚,为什么今天刚一起床就要洗脚。她的小脑袋还来不及找到答案,阿嬷就将湿布条紧紧地缠在了她的脚上。阿嬷的力气好大,张幼仪觉得自己的脚好像在布条里缩成了一只小虫子,紧接着,锥心的疼让她好像快要昏死过去。
幼小的孩子只能用哭声和尖叫表达自己的反抗,到最后,连呼喊都没了力气,她只觉得双脚的疼痛让她心发颤,泪水哗哗地流,眼前模糊不清,渐渐变成了血红的颜色。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耳边仿佛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还能恍惚地听到母亲的安慰声。
阿嬷一边忙着为张幼仪缠脚,一面还数落她:“哭什么哭,每个小丫头都想要缠脚的嘛!”父亲和哥哥听到喊叫声,也过来看她,可他们并没有将张幼仪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出去了。
女儿的痛苦,也让母亲疼在心上。可母亲没有办法违背世人的审美,只能无奈地安慰张幼仪:“慢慢就会习惯的。”
在强大的痛苦面前,这样一句安慰显得那么无力,张幼仪的泪水依然无法遏止地流下来,直到哭累了,才渐渐停止了哭声。
母亲只能用分散注意力,来减小张幼仪的痛苦。她在厨房里摆了一个小凳子,让张幼仪坐在上面,看厨师做饭。可张幼仪并没有因此而开心,她的脑海中还回想着昨天在厨房里跑来跑去的场景,可今天却只能坐在这里一动不能动。
这样的想法让她的情绪更加低沉,进而是更加歇斯底里的尖叫。父亲、母亲、哥哥、阿嬷的轮番安慰也无法让她的情绪平静。尤其是听到厨师用刀子砍断鸡骨头的声音,她的尖叫变得越发难以控制,因为这会让她想到缠足时,脚趾弯折断裂的声音。
美丽总是要经过漫长的蜕变,缠足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而要经过几年的时间,让双脚的骨头慢慢折断、退化,缠出“完美无瑕”的形状。
家人们的安慰,起不到丝毫温暖的作用,反而让张幼仪的心情会变得越发沉重。他们告诉她,张家是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如果她在缠足时不乖,整个县城的人都会知道,如果将来为她找到婆家,婆家会问她在缠足时的表现,如果她在缠足时表现得很乖,母亲会在婆家面前骄傲地说,在缠足最痛苦的那几年,女儿的性格一直很温顺,双脚的形状也完美得不得了。如果她不听话,可能根本会嫁不出去,到时候她就会变成张家的耻辱。灶王爷也会在天上说她的坏话。
与其说是安慰,这些话语更像是威胁,年幼的张幼仪还来不及思索将来是否能够嫁出去,她只知道,双脚的痛,只有用叫喊来缓解。
张幼仪就在这样的威胁与痛苦中一连叫喊了三天,她的双脚已经变得血淋淋,每天,阿嬷都会把布条拆开,在水中浸泡之后,再重新把她的双脚缠紧。张幼仪还没有来得及萌芽的自由意识,就这样随着双脚一同被缠紧,让她在日后,哪怕被伤心绝望折磨得难以呼吸,也忘记了可以抛开枷锁,自由翱翔。
然而,张幼仪的叫喊,却似乎换来了老天的眷顾。当一连哭闹了三天之后,二哥终于再也不忍心妹妹遭受这样残忍的折磨。他央求母亲不要再给妹妹缠足,可母亲担心一旦布条被拆开,有着一双大脚的张幼仪再也嫁不出去。年仅十七岁的二哥,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挺起了男人的胸膛,他说,如果妹妹嫁不出去,自己照顾她一辈子。
二哥的保证打动了母亲,她终于同意为张幼仪拆开缠脚的布条,从那以后,张幼仪的双脚彻底恢复了自由,再也没有缠过。
这双脚为年少的张幼仪打开了更多的未知世界,也许是经历过缠足的痛苦,更加让她懂得自由奔跑的可贵。她站立的时间比堂姐妹们更久,跑起来也更快。任何的障碍都不能轻易阻挡她奔跑的脚步,甚至可以轻松地用脚踩死那些让人讨厌的小虫子。
看到她的自由,不知是否因为羡慕或嫉妒,堂姐妹们将张幼仪叫做“小村姑”,张幼仪总是能很快地反驳回去,然后再迅速地跑开,任由堂姐妹们在后面看着干着急。
自从慈禧太后颁布了禁止缠足的改革之后,张幼仪的两个妹妹也保留了一双大脚。可是,这却换来了阿嬷的担忧,她担心这几个姐妹将来嫁不出去,身为大家闺秀,既不能在田地里帮男人干活,也不能像其他淑女那样,坐在房中哪里也不去。
因为母亲准许女儿们不缠足,阿嬷甚至评价母亲是“神经病”,可无论如何,张幼仪在缠足的“战役”中胜利了,一双大脚让她的行动再也不受限制,哥哥也因为妹妹的开心而感到高兴。
自由是个高贵的字眼,更是千万人向往的目标。并非是对与物质的欲望,只是一种心灵上的满足。扭曲的身体,自然会束缚住心灵。那时的张幼仪,只知道自由奔跑能够让她感觉到真正的快乐,多年以后,她将会明白,这双大脚为她带来的,是可以奔赴远方的幸福。
轿子背后的门第光环
在过去,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代表的不是单纯的个体,而是成为庞大家族中的一个成员。尤其是在大户人家,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牵扯到家族的荣耀,而家族的背景,也会为每个的头顶增添一抹闪亮的光环。
一双大脚只为她带来了短暂的自由,十二岁那年,已经生过十一个子女的母亲,再一次生下了一个女孩。这是张家的最后一个孩子,却几乎在出生的时刻,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这个女孩叫张嘉蕊,在张家的女孩子中排行第四。母亲在生她的时候昏了过去,就连做医生的父亲都觉得,母女二人的性命可能都保不住了。
为了唤醒妻子,张父把两个年幼的儿子叫来,让他们在一个容器里撒尿,再把尿端到妻子的面前。闻到刺鼻的尿味,张幼仪的母亲一下子苏醒了过来,可张幼仪并没有因此而欢欣雀跃,她的心中还有隐隐的担忧,担心母亲会再次昏睡过去,一睡不醒。
母亲的命保住了,四妹也平安降生,只是这一次的生产,带走了母亲的大部分元气,一连几年,她的身体都十分虚弱,于是,带孩子的重担,就落在了十二岁的张幼仪身上。
在还是个孩子的年龄,过早地承担了母亲的职责,这让张幼仪的心理渐渐变得成熟,她学会了包容与忍让,用宽大的胸怀去默默容忍每一个人的过错,即使有些过错带来的痛,比当年缠足时还要铭心刻骨。
为了让母亲静养,张幼仪常常把小妹带在身边,一次在后院玩耍的时候,她一不小心把小妹摔在了地上,这一幕正巧被父亲看到,他一把抱起哇哇大哭的小女儿,再将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张幼仪的脸上。
也许,父亲并不是惩罚她把小妹摔倒,而是从这一举动担心女儿不够端庄稳重,他说张幼仪东跑西颠,简直野得像个乡下丫头。因为凭着张家的门第,决不能容许家里的女孩做事不够小心。
这就是门第的光环,它更像是一把带着夺目璀璨光芒的金锁,紧扣在张家每一个人的心头,支配着每一个人应该按“规矩”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