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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碗碗花(第2页)

二哥家在水渠子沿上住着,坐在院畔里听着渠水哗哗地流动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可今晚的二哥没那个心思,因为在川道里撒化肥的麦黄还没回来呢。二哥晃**着一担空桶三两步就来到渠子沿上。四个女人正站在那里说着话,见二哥挑着水担子就笑着说:“二哥挑水去?”“他二爸,夜下来了,沟里挑水的人都出来了,你一人咋才去?”“他二爸,在渠子挑点算了,夜真的下来了。”女人们善意地提醒着二哥。二哥一看天色实在不早了,一人进沟里挑水太孤单了,没那个必要,再说他本也不是去挑水的。但在渠子挑点吧又不甘心,麦黄一人在川道中央呢。二哥随便撒了个谎:“哦,我去看看我的麦田里进水了没,昨儿个刚刚撒的化肥,渠口堵得不结实,要让水进去泡了,今年大半年就白忙活了。”二哥将水担子放在渠子沿上的柳树下,和女人们打着哈哈:“回来时顺便捎担水。”

二哥家的麦田和麦黄家的麦田隔三块田地的距离。二哥在自己家的麦地头停住了,仰着脸向麦黄的麦田望去。此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发着微弱的昏黄,二哥俊朗的脸庞恰恰迎着那淡淡的昏黄张望着。浓密的剑眉下一双单眼皮不停眨巴着,包裹着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怜惜、一丝牵挂。他双手背在后腰上,双脚微微踮起欠着身子向前伸着脖子,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麦田的那头晃动。傍晚的麦苗湿漉漉的,上半身在麦子的浪头浮萍一样**着,刺得二哥的鼻头酸酸的。田块是那种窄长窄长的,二哥大着步子走到田块地埂的中间停住了。麦黄田里的那个身影在地埂上不知弄什么,接着将一个白色的东西背在背上迎着二哥走来。二哥忽地有些慌,以为麦黄早看见他了。一个不属于自己母亲妻女的女人发现一个男人在这点灯时分尽然这么关心她,她会怎么想?二哥不敢面对走过来的麦黄了,他就那样穿着一双布鞋走进了他刚淌水不到两天的麦田,猫着腰在麦子根上拔一束火燕麦。麦黄走在自家的地埂上根本就没看见隔着三块地的二哥。麦黄踏着地埂上青黄相间的青草、枯草沙沙地走过去了,背上背着空了的化肥袋子。二哥见麦黄走了过去,便拖着满是稀泥的双脚从麦子地里出来走向地头。离地头十来米远了二哥慢了下来。他见麦黄将化肥袋子甩上架子车,拉着架子车匆忙地往回走。二哥看见麦黄走路有些蹒跚,钻进水鞋里的水咕叽咕叽随着麦黄的脚步节奏响着,娇小的身子因着拉了车子向前倾着,马尾在脑后一下一下摆着,显得那样的无力。二哥猜想麦黄的前额肯定被散下来的碎发遮掩了,那双二哥一直只有偷偷地欣赏的亮亮的眼睛这会儿肯定努力地看着脚下的路。二哥的心里涌起许多的爱怜来。麦黄是怎样地以她的优秀吸引着二哥呀!她的勤快,她的爱干净,她的不说三道四的缄默,以及她的那一亩大的菜园子里四季可食的瓜果蔬菜都无一例外地吸引着二哥。二哥对麦黄的关注和喜爱超过了大伯子对弟媳妇的情感,二哥心里明镜儿似的,只有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她的美好在他的眼里才能长久。

二哥背着双手跟在麦黄的后面,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她,让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里。他看见架子车辕上的那根挎绳此刻将她的右肩死死地捆绑,他多想上前将绊着麦黄肩头的那根绳索揽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啊,可他没有勇气,也怕麦黄恼怒。一个大伯子过多地去帮助弟媳妇多少让人有些看不惯的,被帮助的她也会因此惹些麻烦的。二哥就那样尾随着麦黄走近渠子沿。他听见渠子沿上的女人还在,和麦黄打着招呼:“麦黄撒化肥去了?你撒的是纯尿素还是合了其他的?”麦黄明显地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喘着气说:“碳铵和尿素对半子,尿素是催苗的,碳铵长粮食颗颗。我这几年一直都用它们。”麦黄的话无力却清亮,伴着哗哗的水声流淌进二哥的耳朵里。二哥很欣慰地笑了,棱角分明的唇咧开来,在浅浅的夜里偷偷地愉悦着。二哥加快步子往回走,近了那些女人就有人打着招呼:“二哥回来啦。”听见这样的招呼声,麦黄惊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见二哥已经在身后了。麦黄的脸在浅浅的夜里红了,嘴上不自然地说:“二哥这么晚了上哪去了?”二哥也不自然了,手挠着后脑说:“我去看看麦田里进水了没。麦黄撒化肥了?”麦黄听二哥说他去看自己的麦子,她的心里就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劳累的麦黄心里顿时一阵子轻松,一阵子温暖。二哥和渠子沿上的女人说了一两句话,在柳树下挑起水担子就走。女人们哈哈地笑开了。二哥心虚地问:“你们笑啥?”大嫂子说:“他二爸想啥好事呢?空着桶子下来,空着桶子回去,听铁桶晃**的响声呢?”二哥这才意识到自己挑着空桶往回走。二哥再回来挑水时走路的脚步都倒不来了,跌跌撞撞地弄得铁桶子一阵乱响。女人们笑得更厉害了,一向腼腆的二哥脸红脖子粗了:“这些猴女人光知道瓜笑。”大嫂子把扁担放下腾出一只手指着二哥的泥脚说:“他二爸,你钻麦子地里了?脚都弄泥了!”大嫂子尖着嗓子故意拉长了说话的声音。二哥支支吾吾地辩解:“地埂上冰草厚,不小心滑到田里了。”女人们嘻嘻哈哈地笑着,弄得怀里的扁担碰得铁桶上的铁钩子吱吱乱扭。二哥干脆不理女人们了,偷偷地瞟了一下麦黄。他见麦黄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也冲着他笑,看他的景致,心里一阵子不爽,忽地又明白了麦黄,他的心里又一阵欣慰。二哥用扁担上的钩子钩住桶提子,站在渠子边上将整个扁担水桶摔到流着的渠子里吊水。所有的人在渠子挑水时都是这样往桶里吊水的。二哥感觉渠子里的桶子装满了水,就用劲儿往上拉,扁担从水里挑上来的水画了一道银色的弧在二哥的面前晃动着,零星的水滴下来落进二哥身下的渠水里,溅起的小小浪花随着流水跑远了。

二哥的水桶掉渠子里了。

二哥的眼睛随着扁担钩也画了一道弧线收到怀里,发现钩子上没有水桶。渠子水流急,二哥的铁桶在水里翻着滚儿,咣当、咣当,已经滚出好远。女人们同时也发现二哥的桶子让水冲走了,止住了笑,放下自己的扁担在渠子沿上追。边跑边指向水里:“到这了,快呀,到这了。”二哥拿着自己的扁担在渠子沿上和渠子里的水桶赛跑。月,早已挂在天边了,渠水在月光里变成一条银色的带子,傍着绵延的山脚伸向夜色深处,有这么一群男女在渠子沿上追逐着水里的铁桶子。“他个死二爸,手害癀着呢,在渠子吊了半辈子水还能让水把桶子给叼去。”大嫂子埋怨着二哥,“我二哥有心事呢,心不在吊水的桶子上。”四嫂纠正着大嫂子的责骂。麦黄喘着气:“你们别说了,看把我二哥急的。”四嫂子笑了,憋着嗓子学麦黄:“他碎妈这是心疼桶子呢还是心疼二哥——把我二哥给急的。”女人们脚下追着,嘴里还打着嘴仗。对于四嫂的学舌,麦黄表面上没理会,心里却在打鼓,莫不是四嫂看出了什么端倪?不过麦黄的心又踏实着,她明知自己没做什么亏心的事,不怕别人嚼舌根。二哥的鞋子里全是泥水,咕叽咕叽地,一声挨着一声,水里的铁桶子不紧不慢地咣当咣当地向前滚,完全不顾岸上女人的责骂和男人的焦急。

二哥终究没能捞上他的水桶子来。他一手提着扁担,一手提着另外一只桶,埋头走在最前面,心里空空的。后面的女人们担着水担子相互说着笑着,在沟里挑水的人也都回来了,跟在他们后面,早已得知二哥的一只水桶被水冲走了。一个男人在后面大声喊着二哥:“我明儿个上白马庙卖猪娃子去,他二爸买桶子去吗,一块儿走?”二哥没敢回头:“不去了,我家里还有一只哩!”女人中有人插了一句:“二哥遇事就是宽,把水冲走的桶子早就预备下着呢。”挑水的人们都笑了,笑声合着渠水的流动声哗哗的。

麦黄被夫家的迎亲队伍用四轮拖拉机连带娘家陪的大衣柜子、缝纫机、两床被子、洗脸盆子、暖壶、衣服鞋帽等一起拉回来时,麦黄感到自己像个搬家的老妇人。拜完天地被扔上那张大炕,丈夫万梓良一把揭开蒙在她头上的盖头。万梓良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正亮亮地看着她时,她才恍惚着又找到了新嫁娘的感觉。她徜徉在丈夫温暖的目光里享受新婚丈夫给予她特殊的婚礼进行曲时,她想她该是完成了从一个女子转换成一个女人的过程了。谁知当她还困在丈夫那异样的目光里不能自拔时,院子里一下子涌进来一群青年男子,把万梓良从他们的新婚窑里撵出去并顶上了门。这群男子中有一个叫作凯子的她认识,是万梓良的朋友,其他的都很陌生。凯子扬着脸凑近麦黄的耳鬓哈着烟草味很浓的口气神秘地说:“平时我都是乖乖地叫万梓良大哥的,今天我要我大哥的新娘子叫我一声哥哥,把我这几年的亏损给找补回来。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今天就象征性地闹一下子洞房,就罢了,你们小两口子捂着被子想咋干就咋干去,要不——嗯!”凯子意味深长地将后面的话停住,并将他的那对浓眉向上扬了一下,随即扫视了一下所有围在炕沿边上的男子,方厚的大唇撮成圆圆的“O”形,像要亲小孩子的嫩脸蛋似的。麦黄知道他们的恶作剧,这点,在她坐上拖拉机的头一天晚上姐姐就告诉她了,并一再叮咛她,闹洞房时不管闹洞房的人做出多么出格的事,也不能生气或者抓挠他们,女人一辈子能被那样闹几回洞房呀!闹洞房闹的就是新娘子的那个“新”字,去了那个“新”字谁还有那个兴致?麦黄快速地扫了一眼在炕沿上的所有人,低下头怯怯地喊了一声:“哥哥!”哥哥两个字是发着颤从麦黄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哦——”所有人都起了哄,并有人打着口哨。麦黄低着头静静地等待着凯子走出去。凯子嘘了一下,所有人立刻住了声。“哎,你们刚刚听见什么了吗?”“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麦黄惊了一下,抬起头来无辜地看着凯子,凯子憋着嗓子尖尖地喊了一声:“哥哥,请抽烟!”人们都哈哈地笑了,并鼓着掌。麦黄在炕沿上寻着香烟轻轻地抽出一支双手递给凯子。凯子扬着脸像没有看见似的,麦黄看了一眼围在炕头的其他人,征询了一下他们的意见,一个矮个胖脸的小伙朝着凯子努了一下嘴,麦黄就明白了。她双手将那根纸烟举到凯子的嘴边上,凯子这才张嘴将那根纸烟叼了去,并将脸挨过来候在麦黄的眼皮子底下。麦黄灵机一动,拿打火机给点着并轻轻地喊了一声:“哥哥,请抽烟!”可打火机上小小的火苗被凯子的一个深呼吸给吹灭了,众人再一次哄笑起来。麦黄颤着手重新打着打火机,捧着那束火苗轻轻地挨近凯子嘴里的那根狡猾的香烟。香烟的端头在火苗上燃着,可凯子却憋住呼吸,烟头上一点儿火星也没有。麦黄哀求地看了一眼凯子,凯子吸了一下,烟头终于点着火星了。“哎,真乖。”凯子打着口哨说,“走,咱们出去搞后勤去。”说着就出去了,麦黄松了一口气。

新婚窑里剩下麦黄一个人,她打眼看了一圈窑里的布置:窑里用那种向日葵花的墙纸齐齐地裱过了,满屋子开着灿烂的向日葵花,黄灿灿的。炕墙上贴着一对龙凤“囍”字剪纸,火红火红的。地上摆着衣柜、桌子、椅子,再无他物。炕上铺着大红色底子的金丝绒床单,床单上一对鸳鸯正在戏水并相互对望着,那眼神瓷瓷的。麦黄看着心里暖暖的、润润的。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笑着,两眼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雀斑快乐地跳跃着。女人刚踏进门槛就掩上门凑近炕沿对麦黄说:“他新碎妈这么好看,怪不得这些人堵在窑里不出来。我是给新娘子梳头的,你叫我大嫂子就成了。你饿了吧?我给你弄了点儿吃的。”这时麦黄才看见她的手里捧着一副碗筷,筷子上搁着一块油饼子,碗里是一只鸡大腿和一个囫囵鸡蛋。看见大嫂子手里的吃食,麦黄一下子感到了饥饿,昨天下午吃了点儿东西,今早因着哭嫁她什么也没吃,早饿了。麦黄很感谢眼前这个自称大嫂子的女人,接过碗筷急急地吃起来,那样子哪像个刚刚下了轿子的新娘子啊,没一点儿拘束,嘴里的东西被嚼得很响,咽得很欢快,让不饿的人见了她的吃相都嘴酸。麦黄吃着,大嫂子说着话:“吃完了要先揩生脸,揩完生脸就不用避讳毛头女子进进出出了。晚上他们要闹洞房的,闹洞房可糟蹋人了,但你不能生气,他们不管怎样都没有恶意,因为你是新媳妇,好好耍耍你,给你上上男人和女人的那点儿私课,你得附和着点儿,不然会落下话把,嫌你猪得很,以后在妯娌里面都没人待见你的,你可记住了?”麦黄边吃边点头,最后抬起头来给大嫂子一个感激的眼神。大嫂子收拾了碗筷,走了。不一会儿,大嫂子带着万梓良来了。说要揩生脸,其实很简单,就是让新女婿从新娘子的发际拔几根头发,再用瓦片(碗的碎片)在额头和眉毛处象征性地刮刮,就算揩了生脸了,从一个毛头女子变成一个光脸女人了。揩完生脸大嫂子出去了,万梓良悄悄地问麦黄:“刚刚拔头发疼了吧?其实疼的还在后头——”万梓良嬉笑着用眼睛在麦黄的脸上细细地寻找着什么。这时外面有人喊万梓良,他应了一声出去了。

还没挨到傍晚,凯子他们又拥进麦黄的新婚窑里来,这次他们抬了一个人,那人被他们抓住四肢架了进来,可那个男人摇着头求饶着,无谓地挣扎着,脸上被五颜六色涂得辨不清面目。原来凯子他们将才从新婚窑里出去时说的搞后勤,就是去搞了这些颜料来涂染人的脸的。那人被凯子他们四仰八叉按倒在麦黄的炕头上,凯子脸上滚着汗珠子冲着麦黄说:“哈哈,新媳妇,你亲了我这个冒牌的哥哥还没亲你真正的哥哥呢!快,来亲一个,要响亮一点儿,不然我们可要强制地执行任务了!”麦黄见躺在她面前的这个凯子要她叫哥哥的男人,被死死地按在炕头上,脸上画着红红的眉毛、白色的眼睑、黑色的腮边,嘴染得红红的,像是刚刚喝了鸡血似的,麦黄心里一阵子好笑。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叼在自己的嘴上,用打火机点燃并吸了一口,看烟的确是点燃了,双手递给带头的凯子。她确信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只有先稳住了凯子,其他的都好说。凯子瞟了一眼麦黄,没说什么,摆了一下头,呼啦一下,炕边上站着看热闹的几个小伙子上炕来,如法炮制,将麦黄架起来面朝下往躺在炕头上的花脸男人的胸上按,有人还摁着麦黄的头要麦黄亲一下那张花脸。这时底下的男人急了,大喊:“哎哎!我可告诉你啊,我是你大哥你可不能真的亲我。要闹笑话的。”“哈哈,这就急了,要的就是闹笑话。”“亲,新媳妇子的嘴上没有红色就不罢休。”麦黄被他们强按着在大哥的红嘴上蹭了一点儿红色才被放下来。大哥急吼吼地喊:“你们啊,你们太过分啊,不像话么,不过——啧,新媳妇子的嘴咋是甜的?”大哥乘机耍了个俏皮逗得人都哈哈笑了。麦黄臊得脸火烧火燎的。大哥乘大家都发笑时想偷偷地溜了,刚一转身又被拽了回来:“哎,你这个大哥当的,娶进来的弟媳妇子管不管用还没检查呢就想溜?”大哥一脸茫然不知咋检查,嘴里就慌乱地说:“咋检查?我不会啊!”“不会好办,我们教你。”说着他们挽起大哥的袖子露出粗圆的胳膊,后面一人将麦黄抱到炕头上,要大哥摸摸麦黄的奶子,看看是否能奶出几个胖娃娃来。听到这个提议麦黄吃惊不小,大喊着万梓良的名字,可万梓良忙着伺候送亲的娘家人和万梓良的舅舅们,不管红事白事,娘家人和舅家人都是宾客中最尊贵的客人,得小心伺候按礼款待,只有将这两方客人伺候好了,事才算过得顺当,在村里社里有面子。万梓良救不了麦黄的驾。麦黄的泪出来了,她自小从没受过这般粗鲁的待遇,平时洗澡都藏着掖着的胸更是小心地呵护着,万梓良在一些个很好的时机想伸手摸摸都被她无情地挡回去,并一再声明要在新婚之夜呈献给她的新女婿,不想……麦黄心里的那个难受委屈啊一下子涌上来,哀戚地哭开了。这时有人在外面隔着玻璃窗子悄声说:“麦黄,麦黄,今天是结婚的喜日子,你哭个啥?”麦黄听出那声音是给她梳头的大嫂子的声音,麦黄立刻住了声。凯子他们见状就放过了大哥,一哄出去了。

刚刚松了一口气,凯子他们又进来了,这次推搡着另一个男人进来并告诉麦黄说这是她的二哥。二哥的脸也被画了,但没有大哥画得夸张,眼睑处没有颜色,能看清楚二哥长长的睫毛下滚动的眼珠子来。麦黄一看二哥的双眼似曾相识但又不知在哪儿见过。二哥边向凯子他们求饶边向麦黄眨巴着眼睛点头,麦黄一下子就读懂了二哥的意思,只有麦黄和二哥都乖乖地听从他们的摆布才不用吃皮肉之苦。麦黄没等他们将二哥的脸推过来就乖乖地迎上去在二哥的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那样子像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在哥哥面前撒娇。麦黄这个出其不意的动作使凯子他们觉着很不过瘾,也要求二哥检查麦黄。二哥的一只手被他们拽着,伸出另一只手犹犹豫豫地软伸过来,不经意地颤了一下,那一颤使麦黄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胸也颤了一下,颤得麦黄和二哥同时一怔。为了挣脱凯子他们的纠缠,二哥很歉意地看了一眼麦黄。麦黄羞怯的目光正撞上二哥的歉意,麦黄惶恐地低下头……在后来的无数个和万梓良在一起的夜晚,回想起新婚之夜被闹洞房的情景,麦黄都一一说给万梓良听,万梓良因了麦黄没有恼怒而夸赞着她的贤惠。

麦黄第一次和二哥开口说话是在麦黄婚后第二年的秋天。那年,整个家乡都开始了植树造林、种草退耕还林的大整修,各个山头都被开垦,麦黄跟着万梓良天天上农田挖树坑。每次碰见二哥和二嫂,二哥只是在和万梓良说话,看万梓良时用眼睛在麦黄的脸上身上一划拉。那种看似不经意的一划拉常常使麦黄的心一惊或者一颤,二哥却仍不动声色地和万梓良说着闲话。麦黄和二嫂落在后面说妯娌之间的一些话,悄悄地跟在两个男人后面。

一天早上,太阳亲和地照在山尖尖上,软绵绵的阳光洒在树梢上、地埂上、人的头上肩上。站在山腰上的人抬起头来看山顶上的人或物都看不清楚,一片金色的光芒把山顶上的人或物笼罩着,仿佛那光芒不是太阳洒出的而是你要看的人或物体本身发出的一样,让你睁不开眼又不忍心移开目光。二哥和几个兄弟坐在锹把上抽烟,抽着抽着,忽地抬起头来看见了趴在山顶挖好的树坑里的麦黄。麦黄站在树行子里,双肘搭在树坑的沿沿上,下巴被双手托着,很悠闲很惬意地欣赏着收在眼底的山头。各个山头上的景色相似、风景各异。已经挖好的树坑树行子顺着山脉的走向,从山尖尖一圈一圈有形状无规律地一直绕下山底,黄土很新鲜很有光泽地衬托着深绿的山峦,偶尔的一两棵杨柳树,或刺槐子或榆树,不经意地点缀在山顶、山腰、山底或峡谷的沟壑间,山间的小路似错乱无序的蛛网,把山体分割成无数个无规律无形状的小块。这些小块中间就有动作着的人们在挖树坑,远远看去,那些人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微不足道,就像蜘蛛网上蠕动着的小虫子一样。麦黄想,自己也是一只小小的虫子,粘在蛛网上不停歇地挣扎着。想挣脱束缚,却又无从下手,想在心里找着出路,有时又觉着自己的这种想法很不符合实际。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以想什么就是什么呢,那样世界不乱了套了?意念促使麦黄在心里产生无数的假如和幻想,生活的现实又束缚着她,将这种幻想只在心里进行。万梓良对麦黄的关心体贴和偶尔的粗暴在麦黄的心里打着仗,二哥眼里流露出的那种恋爱又和二嫂与自己亲密的妯娌关系交织着、缠绕着,搅得麦黄心神不宁。山腰里,万梓良和二哥他们坐在树坑里抽着烟说着闲话,她清晰地听见兄弟们在问万梓良:“梓良啊,今年的雨水这么好,不管秋田还是夏粮收成都好得很,你的那块自留地咋就不见动静呢?”万梓良支吾着:“我的自留地刚开荒不久,我想让她多晒晒太阳,我再多翻几茬,明年开春再下种不迟。”兄弟们笑了:“是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咱自己的馍馍不吃在盘子里放着呢,急啥!”有的伸手在万梓良的腋下乱掏,万梓良痒痒得哈哈大笑,边笑边求饶,兄弟们乱成一团,说着语带双关、一听就懂的话。树坑是那种一米五深的横着山脉的深巷子,麦黄的双腿和身子都掩在树坑里,就双肘搭在坑沿上支着下巴向山下望。太阳的光洒在麦黄的头上、肩上,又折射回来刺着二哥的眼睛。二哥实在憋不住了,就自认为很俏皮地冲着山顶的麦黄喊了一句:“他碎妈,趴在那憨狗望羊球着呢,望啥着呢?”麦黄先是一惊,随即就发现了二哥话里的漏洞,回了一句:“我望二哥你着呢!”说完麦黄将头缩进去躲开了。可山下的哄笑声还是传了上来,有的添盐加醋地和二哥抬着杠。“你听见了没有,麦黄望二哥着呢,哈哈,二哥呀。”“二哥,麦黄趴在那跟一只憨狗一样,你呢?哈哈!”“远看那山尖尖上趴着个靓妹妹,夜晚的月亮一样晃着哥哥的眼呃,照着哥哥颤颤的心,哥哥啥时变成个贼,偷偷地把你偷回,被窝里捂不下哟我把你搂在怀里!”他们会唱的唱着荤素不忌的歌谣,会说的说着挑逗的话,二哥浑身是嘴也说不过他们。万梓良知道兄弟们在故意开玩笑,谁让二哥自找,拿麦黄开玩笑却招来七嘴八舌的挑逗,惹得大伙儿高兴一场罢了。虽然二哥被麦黄的话呛着了,可他的心里到底还是很暖和的,就像那照在山尖尖上的晚秋的太阳光,看似光芒四射的很刺眼,实实在在照到人的身上了却软绵绵地透着丝丝的暖意。

在麦黄和万梓良以后的日子里,因了麦黄迟迟生不出孩子来不免磕磕绊绊。每每都是麦黄以委曲求全而告终。万梓良就拉着个脸整日整日地不和麦黄搭话,麦黄又是那种心里装不住事的热情女人,缠三缠四地和万梓良说话,万梓良才扭捏着和麦黄和好,并一再地强调是麦黄先服的输。麦黄就越来越觉着万梓良不够男人,不会体恤女人的苦楚,在心里一次一次地否认万梓良对她的感情。麦黄的梦里就一次次地浮现二哥长睫毛下滚动的眼珠子里,流露出的那种夹杂着爱怜的歉意。

一次麦黄和万梓良往地里送粪。万梓良在前面撑着架子车辕,麦黄扶着架子车帮子相跟着走在旁边。麦黄不小心被脚下路面上的小坑洼晃倒了,跌在架子车的前面,眼看着装了一车子粪的沉重的架子车要从麦黄的后腰碾过去,麦黄惊恐地大叫了起来,万梓良猛地转过身子将后背给了架子车。架子车早已失去了重心,冲倒万梓良,从万梓良的腿上碾过去冲下水渠子。麦黄被万梓良护住了,可万梓良的腿被架子车碾骨折了。小腿处轻微的骨折对万梓良来说不算什么,可给了麦黄一个提醒,万梓良是个地地道道的好男人。麦黄在以后的梦里梦见二哥的那双软绵绵的手时,心里就对万梓良又多了一份歉意,这份歉意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麦黄,不可以胡来的。可二哥又实实在在地见天出现在麦黄的眼前,并时不时地拿眼划拉着麦黄。

万梓良在自己的“自留地”里辛勤耕耘了一番后,仍不见“自留地”里长出一棵茁壮的苗子来,心里就有些气馁,开始怀疑起自己和麦黄的能力来。可他眼见着麦黄尽力了,怀了两次孕坐了两回月子,也没落得个娃娃,麦黄的心里肯定也不好受。眼见着麦黄为了生孩子遭着罪,万梓良的心里一丝一丝地疼着,如绣花的针尖尖在戳,不痛不痒的却使人心里难肠。他开始怕了,怕和麦黄一起捂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了。他搞不明白,到底是他的种子受了潮还是麦黄的地亏了墒,咋就种不活一颗好栽子来?在无数个本可以早早地和麦黄躺在被窝里悄悄话大喊着说的夜晚,万梓良都因了惜疼麦黄的身子,在村里的兄弟们的家里逛到半夜才回来,顶着星光冒着狗叫,蹑手蹑脚地溜进屋子,轻轻地掀起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心事重重的身子搁在炕上,盯着被生活的炊烟熏染得焦黄的屋顶发呆。偶尔,他会在黑暗里盯着麦黄熟睡着的脸盘仔细地看,那稠密的眉毛下长得翘起来的睫毛还一闪一闪的,那翕动着的鼻翼和薄薄的嘴唇,那一起一伏上下颤动的胸和腹都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诱人。万梓良咽着唾液,唾液里透出一丝酸涩,他将自己的脸用被子角遮盖起来,用心体会着身边熟睡着的麦黄。他知道,她兴许真的在装睡,她也怕啊,一次次没有结果和回报的劳动是多么让人泄气不说,是多么的伤人啊!麦黄两回空月子坐的脸成了蜡黄色,那种颜色让万梓良看了心里难受,就像亮亮的屋子被烟熏得焦黄。可万梓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去看病吧,能怀上说明他和麦黄都没有问题的。可眼看着他们要和所有年轻的男女一样成为一对年轻的父母时,一个不到时候就偷偷地溜走了,一个是瓜熟蒂落的,可没出满月就夭折了,两个都是男孩子。村里的老人说那两个男孩子前世是双胞胎,今世也该一起活下来的,却拉着手一前一后地走了,天生的哄人的货。万梓良和麦黄没必要伤心难过,常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只要努力了总会有一天得到收获的。要不上山上的娘娘庙里让送子娘娘摸摸麦黄的肚子,生个女娃娃换换胎,兴许能好呢?万梓良嘴里不信,可心里老往那上面想,曾几次想偷偷地领着麦黄上山让送子娘娘摸摸,可那个想法刚刚滋生出来就被他倔强地憋回去了。这年头,哪个年轻人还相信这个?其实母亲和麦黄早背着万梓良去过了。这不,近几日母亲老绕着圈圈示意万梓良,麦黄的身子乏了,得好好缓缓。万梓良知道母亲的意思,可他放心不下麦黄,麦黄的身子是亏损了,可心里好着呢,他万梓良薄情寡义扔下麦黄一个人去外面躲心闲,让亏损了身子的麦黄咋想?再说了,不知是真是假,村里人越来越多地在开麦黄和二哥的玩笑,虽说都是几个兄弟闲来无事拿麦黄和二哥寻开心,可没有的事说多了就成了事实;再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二哥或者麦黄反对那种玩笑的。万梓良的心里闷闷的,很不痛快。

麦黄进了婆家的门,怀了两次孕,坐了两回月子,也没给万梓良留下个一男半女,为此,麦黄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回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精明的婆婆给麦黄做思想工作:“麦黄啊,你别怨你自己了,你又不是没怀上,你怀了两次了,一个没成人那是我和你爸以及我儿的造化。你注意了吗,刚开春的打碗碗花开得极其灿烂,却结不出籽粒来,一茬一茬尽是‘谎花’,到了仲夏和秋天,打碗碗花只要开花必能结出籽粒来,个个饱满。咱们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哩。要我看啊,让我儿出去打工去,躲躲,让你好好缓缓。你看铺茬糜子好还是回茬糜子好?铺茬地里的糜子好,那是铺茬地缓好着呢,攒足了劲儿的。让我儿出去躲躲,让你的这块地好好缓缓,缓好了咱再接着下种?”婆婆意味深长地给麦黄做通了工作,麦黄的男人就躲出去了,留下麦黄在家养精蓄锐为以后下种的事做准备。精明的婆婆为了促进生产保持家庭和睦,麦黄流掉第一个胎儿时就商量着分了家,在麦黄坐第二个空月子时体贴入微地伺候了月子。麦黄和婆婆的婆媳关系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婆婆成了媳妇羡慕的好婆婆,麦黄成了婆婆数落儿媳妇的好榜样。麦黄就像川道中央的那块菜田,有意无意地吸引着村人的目光。

春夏秋三个季节里,她的那块菜园子里可食的瓜果蔬菜从没间断过,就连冬天里大地结了冰,村民都吃着大白菜、土豆和粉条时,麦黄的饭桌上还能看见绿绿的鲜菜。麦黄种菜种成了精。十月里大雪飘落前,她才铲了长在地里的秋菠菜和芫荽,将鲜嫩的绿菜装进塑料袋里封住口,放在潮湿的地窖里。每顿饭都伴着绿,既好看又好吃。

麦黄大着胆子种了一亩西瓜,她想乘着村人们都没有种园子的念头提前试试。她把留作种玉米的地分出一亩来种西瓜。种西瓜的事麦黄没有告诉万梓良,婆婆说得对,农人干事往往和春天的打碗碗花一样,是要开一茬“谎花”的,等结出果子来再告诉他不迟。六月了,眼看着西瓜在地里一天比一天大,碗口大的,青顽石大的,还有小盆盆大的,打地头望去,西瓜麻啦啦地躺了一地,麦黄的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她每天都在地里忙活,压瓜蔓,给瓜翻身,捎带着拔拔瓜地里的草。她在第一茬瓜身上用指甲轻轻画了个“一”字,在第二茬瓜上轻轻画个“二”字,保证在采瓜时不至于摘生瓜。

麦黄盘算着该在瓜地头盖个瓜棚。她将盖瓜棚的材料预备齐全了,就叫了几个大伯子、小叔子给她帮忙,婆婆和公公也跑前跑后地忙着。当然,前来盖瓜棚的有二哥。二哥这次算是名正言顺地帮麦黄了,平时他都偷偷摸摸地帮着,大多时他只能在心里给麦黄鼓闲劲儿。二哥每天比任何人都来得早,等其他人到齐了他早已把泥和好了,材料放到位了,这些活都是主人麦黄该预备的,可二哥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包干了。他心甘情愿,并为此偷偷地乐着。二哥的表现麦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喜在眉梢。二哥头一天去帮忙,把他的头发洗了并喷了啫喱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淡蓝色的衬衫上一点儿泥土汗水都没有,奶油色的裤腿上那两道裤缝像刚熨过一样,笔直笔直的,白色的毛底儿鞋面上黑条绒黑亮亮的,那样子哪像个盖瓜棚的老农,倒像个前去相亲的准女婿。没想到二哥的这身打扮惹得麦黄一整天都冷着脸,二哥知道那脸是冷给他看的,二哥讨了个没趣还被前来给麦黄盖瓜棚的弟兄们笑了个饱。要说二哥也有点儿怪骚轻的,麦黄哪一天不见着他,不晓得他的样子,至于这么胡骚轻吗?二哥意识到自己做得有点露了,没到黄昏,蓝色的衬衫、奶油色的裤子、笔直的裤缝和油油的头发都弄得不成样子,该沾泥的地方有了泥,该溅水的地方沾满了水,头上也趴了几个泥点。吃下午饭时二哥偷偷地瞄见麦黄的脸红润润地带着笑意。二哥回家的脚步轻了。

瓜棚盖好的那天,麦黄给弟兄们杀了只下蛋的母鸡。蹲在地头吃着母鸡肉、喝着母鸡汤的二哥饶有兴致地从地的这头望向那头,地的一半是麦茬地,早已翻过了,稀稀拉拉的麦茬露在地皮上,一溜一溜形成拖拉机耕过的痕迹。一半是玉米,玉米长得一人多高了,绿油油地站在地里。西瓜在玉米的这一半。二哥看着错落有致的田块和躺在地里的西瓜,满足地笑了,仿佛一个自足的园丁置身于自己的田园里。那种满足是无法用物质和金钱来衡量的。二哥忘了这是麦黄的田园,吃了饭喝了点儿酒,临走时二哥突然建议应该在瓜棚里盘张炕。二哥的建议一出口弟兄们都笑了,麦黄愣了一下。二哥傻了眼,自圆其说:“盘张炕下雨天不冷!”说着一层红晕悄然爬上二哥的脸颊。弟兄们挤眉弄眼地相互唤着让快走,二哥迟疑了一下加紧步子跟上了。背过麦黄,弟兄们的嘴不再那么乖巧了,你一句他一句地编排二哥。“二哥,我好像没听见麦黄家的狗冲你叫过吧?”小强弟抻着脖子说。“二哥,看上麦黄家的这块地了吧?嗯,人家的地墒情好。”九弟挤眉弄眼地嬉笑着说。“老二啊,你别忘了,麦黄家的这块地是缓着呢,好像没缓好呢。缓好了也不该是你种头茬。”大哥语重心长地叮咛。二哥像偷了人家的东西被人家堵个正着,却不当面揭穿并和他打着哈哈,羞愧地勾着头跟在弟兄们的屁股后头,心里却揣摩着麦黄刚才的那一愣。其实,二哥是个明事理懂规矩的人,他知道一天到晚地老惦记弟媳妇麦黄是非常不道德的事,可他难以抵挡内心里对麦黄的向往和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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