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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领导身边的故事(第2页)

我和女工部白部长到三花的舅妈家访问。我们先拉呱了一会儿家常,女工部长做妇女工作还真有一套特殊本事,三言两语就让三花说了真话。“我们是一个县的老乡,他年轻,人样儿也好,见过两次面,就有了好感。有一次在他宿舍,他就要动手脚,我紧说,别、别,双手还挡着他,可挡不住。”听到这里,白部长就不让三花说了。直接问她:“你真喜欢他吗?我姨夫(指王茂山)说他旷工,不好好劳动,我也没主意。你们能帮我出个主意吗?”白部长是痛快人,过些天,我们一定来帮你出主意。

从三花那儿出来,我们直接就到王茂山家,和他们老两口,该问的问了,该说的也说了。气氛很融洽,王茂山说,因为我们这块儿小案板,给领导给矿上添了那么多麻烦,想起来我的心就痛。臧桂芝说:“这都是我做的孽,整天逼着老王要案板、要案板。”我们详细地给他们解释了做案板的来龙去脉,让他们认识到这是好事,千万不要背包袱,对三花和二愣的事也都说了说看法。老两口最后都有了笑容。

就在我们家访的时候,听说求发书记也和侯全有、二愣他们俩又喝了一次。具体事宜都是侯全有操办,地点是这个矿区最火的九红饭店,酒是山西老白汾,先上了两瓶。一瓶喝完,对这三个人不算多,但酒劲儿已经发挥作用,很显然话都多起来了,二愣先入主题:“王书记你相信我吗?我保证打今天起,一天工也不旷。二愣我不愣,说话算数。”书记先举起杯,三个人又碰了一下。侯全有又给大家都满上。书记说这杯先不要干,我说两句:“二愣你一米七八的个子,二十七八的岁数,干起活来不比别人差,走起路来不比别人慢,到哪儿都是堂堂正正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就不能上全班?怎么就老是旷工?我说呀,就因为你是光棍儿一条,一人饱了全家都饱,认为多上班也没用。你这想法,就是认为人只是生存。其实呢,人不是光生存,还得有点儿精神追求,才叫生活。生活谁都离不了国家,离不了社会。所以我们还得想到为矿上为国家作点儿贡献吧。往小里看,也不能总打光棍儿吧?像你这样的后生,就甘心一辈子打光棍儿呀?”

侯全有插话说:“二愣有个相好,叫三花。”二愣赶紧解释:“还不成呢,她姨夫不同意。说我是旷工大王。”侯全有说:“她姨夫就是王茂山。”

书记紧接着说:“那好呀,你要不旷工,将来再当上劳模,这不就可以成亲了吗?”三个人都哈哈地笑了,举起杯来又干了。侯全有又拿起杯要倒酒,书记摆摆手,今天不喝了,我等着喝二愣的喜酒呢,就看二愣给喝不给喝吧?二愣:“给喝、给喝,我保证给喝。”

求发书记掏出钱来,递给侯全有,算账去吧。侯全有怎么也不要,今天是我主办当然是我花钱,扭头就走。书记对二愣说:“你把他拦住。前几天我就说了,我要请你们喝酒,你要算了账,不是逼着我说假话吗?”二愣也说:“我姨收了小案板,好说歹说要给钱,办公室主任都不敢要,说是书记花的钱,要了钱回去交代不了。”你快别啰唆了。侯全有这才拿了书记的钱去结账。书记对二愣说:“你结婚的时候,我还做块儿小案板给你祝贺。”侯全有结完账回来正听到这句话,他就接着说:“二愣呀,你可千万千万不能放空炮呀!”书记说:“我们相信他。”

又过了半年多,张二愣整整一年没旷工了,而且还利用节假日义务了三次。全队都为他高兴,一队老劳模王茂山也笑着说:“这后生变了。”到这份上,侯全有和几个工友就为他和三花忙乱着举办了婚礼。婚礼仍然在九红饭店举行。我和女工部白部长也应邀参加,并带去了求发书记的礼品,一块小案板。我还说了两句话:“求发书记原来是要喝二愣喜酒的,可不巧,今天正在局里开会,就让我带着礼品,替他来祝贺,别看案板小,可意义不小,看见它就得记住,干部要关心工人,多办好事,实事,工人之间更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王茂山还插话说:“小案板对我教育很大,现在才明白,做人呐,得互爱、互帮。人是会变的,我们都会越变越好,我们的生产,我们的生活都会越来越好。”

侯全有举起杯来:“喝酒吧,祝贺二愣大喜,祝贺我们的矿山越来越好,祝贺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

说错了一句话

那天是国庆节,很多单位都放假了,而我们煤矿不行,招待所住满了买煤的客人,特别是电厂和钢厂,要得更急。所以我们不但不能放假,而且除了调度室值班的领导外,所有机关干部都到井下参加劳动。求发书记让我留在党委办公室作为机关唯一一个值班人。我觉得担子很重,将十几位矿领导都在哪个采煤队列在一张表上,以便有事联系。我还专门通知电话室,今天无论是外来电话还是我这儿给井下打的电话,尽量不要耽搁。

果真,八点半左右,接了一个局党委办公室电话,说局党委武副书记,还有一位副总工程师和生产处长,到你们矿慰问坚持生产的工人去了。怎么活动,到了以后,你们再商量。

十点左右,局里三位领导就到了,我忙着到门口迎接他们。之后,请他们到接待室坐下休息、喝茶。

武副书记问:“求发书记在哪儿?”

我说:“他到采煤一队参加劳动去了。需要找他,我可以打电话。”

武副书记说先不要打扰他,又问:“其他领导谁在?”

我说:“除了负责生产的矿长在调度室值班,其他领导都到井下了。”

武副书记放下茶杯,看了看一起来的两位领导,然后说:“这儿没有人,我们去调度室吧。”

我几乎是没加思考地紧接他的话茬儿说:不,武副书记,这儿有人,我是党办负责人,我在这儿值班。有什么要求请指示,我去办。需要找人,我立马就找,不会误事。

啊哦,说错了,说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说我们到调度室,那儿人多,矿领导也在,有事好商量。武副书记又赶紧接了我的话茬儿,忙做解释。

我也赶紧又做解释:“不,武副书记,我是怕您在调度室说这儿没人,让求发书记听到说这儿没人,那我不是失职了吗?要挨批评的。”

武副书记紧接着说:“没事儿,没事儿。”那句话是我说错了,我不会再错了。谢谢你了,谢谢。说着,他握住我的手,像是道歉又像是认错,这时候我好像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送客人走了,我心里七上八下,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在门口直直地站了好大一阵儿,领导的那句话,本意不会是说这里没人,大概是说这儿没领导。我紧跟的那句话,是怕别人认为我值班不在岗。可是这两句话都被理解成另一种意思,闹得说话的人自己都挺不好意思。现在我看着几位领导远去的背影,心里真是百感交集,甚至有些自怨自艾。

那天,武副书记他们在下午三点,下井劳动的矿领导出井后,先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座谈会。四点半又在井口大会议室开了全矿区队长和机关科长以及工人代表参加的会议,会议不长,也就是半个小时吧。内容只有两个:一是武副书记代表矿务局党政工团慰问大家,而且表扬了今天取得优异成绩的队组和个人;第二点,好像是他的即席发言,内容大家都没想到,而且很吸引人,会场鸦雀无声,人们都支棱起耳朵细听武副书记就上午在党办室说错的那句话做自我检查。他说:“领导和群众的关系,党的群众路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我就反反复复地学习过。而我在你们党办室负责人热情接待了我们之后,当着人家的面,竟大言不惭地说这里没有人,我们去调度室吧。”不管怎么解释,这绝对是反映了我思想深处的脏点,反映出我对领导和群众乃至对职别认识上的污斑,理所当然地我应当在这里向党办值班的负责人道歉,也应当向全矿的工人群众道歉。今后我希望能得到更多群众的帮助和监督,和大家一起反复学习唯物史观。时时处处尊重群众学习群众,不要再犯像今天在党办室那样的错误。”

他讲完以后,还站起来向大家很郑重地鞠了一个躬。奇怪的是,会场到这时还是寂静一片,大约过了有半分钟,还是由求发书记领头响起了热烈的长时间的掌声。

主持会议的求发书记最后的结束语是:“今天会议不仅是上级领导对我们的慰问,同时我们还受到了一次深刻的唯物史观教育和具体生动的群众路线教育。我看这也是慰问我们的一项很好的内容。下去后以支部为单位要联系实际认真讨论领会精神,不能认为这么大的领导,说错了一句话,值得这么严肃认真对待吗?这绝对不是小题大做,只要和我们的理论学习,改进干部作风紧密结合起来,就很有必要,而且大有文章可做,一定会有很好的效果。”

我虽然坐在会场的最后排,但对台上的讲话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也没想到,今天的会竟是这样的内容。这使我一直以高度紧张的心情聚精会神地听着,几乎一句话都不敢错过。而上面的每句话,又都让我惶惶不安。我想到武副书记的那句话,又想到我紧跟的那句话,认定是自己惹了大祸,不仅害了自己,还损害了矿上的荣誉。我怎么向领导交代?怎么面向同志和工友?这时候,我的脑海几乎是一片空白,我不敢想会议的结果,更不敢面对未来,只觉得心在疼、脸在烧。散了会,我赶紧低着头跑出了会场。

回到宿舍,又是一场激烈的口舌之战,我和好友陈锐住一个宿舍,不仅在这儿同住,而且往往就在这儿同吃,陈锐和我同龄又是同学,但做饭的技术比我强得多,他又是常上大班,并且对做饭很有兴趣,所以我们俩的吃,主要靠的是他。有一样,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嘴太厉害,经常骂我懒骂我笨。可也怪,好几年了,我们越来越亲,有什么知心话,两个人总是先通通气,有什么为难事,也总得商量商量。我给他介绍了个对象,是矿上的广播员。姑娘口齿伶俐,声色洪亮,有什么批判辩论一类的活动绝对是一把好手。他们已经处了两年多,只剩下办手续了。她也经常来这宿舍一起吃喝,都处得到了直来直去无话不说的地步。

今天武副书记在干部会上的讲话,他们两个都已听说。而且两个人一起都憋了很多气,憋了很多话,就在宿舍等着我开炮哩。

见我一进门,他们立刻都火冒三丈。就像连珠炮一样,争先恐后地向我射来。陈锐说:“看你人模人样,像个有文化的干部。谁会想到你刚到党办室就给在局领导面前不假思索地胡言乱语捅下这么大的篓子,你还以为人家那么大的领导,真的做什么自我检查呀!人家是有身份的人,总得说两句有身份的话。处理你的日子在后头呢!”广播员的嘴更厉害:“开始她还有点儿声情并茂,好像只是批评帮助,后来越说越气,简直就是声嘶力竭了,人们还以为你是个年轻有为的干部,这回好看了,你刚上来,就在局领导面前摔了个大跟头。疼不疼?你自己知道,全矿上下都知道,你可出了大名了!”刚才我和陈锐商量了:“看你摔倒了,还能爬起来吗?我们商量了,现在是关键一招,你马上去找求发书记检讨认错,这场戏唱好了,我们还能消消气,回来给你做点好吃的,唱砸了,你就先饿一宿吧,快去,马上就八点了,快去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们这么一说,我连缓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便完全按他们的说法,马上就出门,去找求发书记认错。

晚上八点钟,我怀着十分不安的心情,迈着沉重的脚步,在并不算明亮的路灯照耀下,找到求发书记的宿舍。见面后,没等他说话,我就含着既后悔又自责,还有些害怕的口气,将我和武副书记那两句对话的过程以及在大会期间自己那杂乱害怕的心情,都一股脑儿抖搂出来了。虽然很可能说得不太顺当,甚至会有些颠三倒四,但总算将我思想上的沉重包袱在书记面前打开了。

说完,我就规矩地站在屋地上等着批评和责备,甚至想听听将要给我什么处分。

书记说:“你先坐下,先坐下。”他拉过来一把椅子,我坐下后,他提高声音说:“你们俩那两句对话,我在调度室就清楚了。他说错了话,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也没想到,根本没你的事儿,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活思想?还背了那么沉重的思想包袱,嗐,小黄呀,小黄,还是年轻呀。在这个问题上,你一点问题也没有,更不用说是什么错误。武副书记和我还夸奖了你两句,说你挺热情,会接待,也挺精干。”

听了书记的话,心里一酸,眼里就涌出了泪花。但我控制着没让泪水流下来。我简直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有点儿忐忑不安地说:“我认为我给矿上惹祸了,人家这么大的领导,怎么能在这么大的会上做检查。”没等我说完,书记就插了嘴:“他应该检查,越是领导越要时刻把群众放在心上,我们基层干部整天和群众打交道,更是时刻都不能忘了群众。所以我们都要认真讨论讨论这次会议精神。接下来你和宣传部还要安排一下下一步干部的理论学习,要集中学习一段关于群众路线的理论。争取在我们矿各级干部中,不要再出现当着人的面说没有人在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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