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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厅长细说高氟水之害（第1页）

老厅长细说高氟水之害

与丁玉茹相互表白之后，林立功的心情好几天平静不下来。一切像在梦里，让他如痴如醉，又有那么一点儿不确定。遇上周末休息日，丁玉茹领上他回中宁县城见爸爸妈妈，他的心里才算踏实了许多。

林立功一进县城，嚷嚷着要买礼物，说第一次登门务必要礼数周全。丁玉茹说家里什么都不缺，真不用买。林立功一怔，说无论如何不能空着两只手去吧？丁玉茹劝不住，同意他买一点儿时令水果。走过县城中心的主街道，他拎上水果跟丁玉茹钻进一条小巷，朝前走了四五十米，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

“我爸有些耳背，见面说话，你声音一定要洪亮。”丁玉茹笑着叮嘱林立功，说罢推开院门，特意挽起林立功的胳膊。

庭院里种满了各种果树，一条甬道两侧开辟的地块上，种了各样蔬菜，黄瓜、茄子、青椒、西红柿都有。甬道尽头，小二楼外墙上爬满爬山虎。林立功踩着甬道的碎石，感到一丝闹中取静的气息。这时，一只小狗摇着尾巴在他俩脚边欢快地绕来绕去。前厅的门敞开着，一位满头白发的长者走了出来。

“爸，是林立功，立功。”丁玉茹笑着介绍。

“哦，欢迎！欢迎！”丁爸爸扶一下老花镜，笑容可掬地说，“听玉茹说到你。”说罢潇洒地伸出右手。

“丁叔叔您好。”林立功欠一下身跟对方握手。

丁妈妈见丁玉茹带林立功回来了，喜笑颜开。丁玉茹之前对父母已多次说过林立功的情况，老两口对林立功是满意的。丁妈妈显得很年轻，穿一条时尚的碎花裙，戴一对亮晶晶的耳环，说话举止很热情。“老头子，别站在门外啊，快请立功进屋。”丁妈妈掀开门帘，林立功急忙抬手撑住门帘。等丁爸爸、丁妈妈走进屋里，他才放下门帘，跟着丁玉茹走进了屋里。

前厅十分宽敞。丁玉茹把林立功领进屋，转身帮母亲去择菜，前厅只剩丁爸爸和林立功两个人。林立功环视一周，屋内三面墙都打了书柜，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摆放，琳琅满目，林立功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县城的新华书店。他两眼扫描一遍，见有历史人文类的书籍，也有文学类的，最多的是医学方面的。他有些拘谨地坐到一只浅蓝色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沙发是皮质的，轻柔舒适。林立功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美的沙发，比他家的老式沙发舒适很多。

“丁叔叔，您的医学类书真多。”林立功的掌心里全都是汗，有些局促地挑起话头。

丁爸爸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我呀，和玉茹她妈都是医务工作者。前几年我俩在银川退休。去年，我们一起回到县城居住。说起来我们俩可都是土生土长的中宁人，60多岁，回来算是叶落归根。”

“倒没听玉茹说您是一名医务工作者。”

“哦，玉茹是怎么讲的？”

“她说自己是职工家庭的孩子。”

“玉茹这么说也没错。”丁爸爸和蔼地说，“在任何一个工作岗位上，都是为人民群众服务嘛。坦率说，我担任过自治区防疫站站长，也干过医院院长。最后，在自治区卫生厅厅长岗位上退休。”丁爸爸向林立功简单介绍了自己的经历，郑重说道，“这回玉茹从北京读完大学，实际上，我们原本是想动员她一起到银川去工作生活，可是她拗得很，不恋大城市，一心只想留在固海扬水。”

“哦。”林立功心里一怔，嘴唇不由颤动一下。

“不过，扬黄事业总得有人干嘛！”丁爸爸瞥一眼端着茶水过来的丁玉茹，继续对林立功说，“她和我年轻时性格一样。”

“难得您这么理解扬水人。”林立功赔着笑。

“立功，你说得一点儿没错。”丁爸爸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热情地说，“你们水利上的事情，我没少掺和。为了能让干旱缺水地区的老百姓喝一口干净水，我和我的同事曾经出过力，也遭过罪！不过，中央最近批准盐环定扬黄工程的开建，也让我们医务工作者几十年的期盼变成现实。”

“盐环定扬黄工程也是您的期待？”林立功一脸不解地问。

“是！”丁爸爸用力地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丁爸爸的目光从林立功身上移开，有些忧伤地投向窗外。这一刻，林立功觉得这位老厅长的目光像是一条河流，一条装满往昔记忆的河流。岁月中的某种记忆，在不经意间被唤醒。果然，丁爸爸陷入了往事中……

准确地说，那是渐远的1962年。丁爸爸那时年富力强，在宁夏防疫站工作，人们亲切地叫他丁医生。那年春天，上级指派他和同事去盐池县搞防疫。第一天刚到盐池县，他们便下沉到村，走访了两个村庄。不得了啊，他们发现当地小孩的牙齿普遍泛黄，几乎全部患有牙斑釉症。晚上，这些医务工作者聚在一起讨论，认为这种病症或许是与当地饮用水有关。次日一早，他们特意跑到当地一所学校，随机选取一百名学生抽样调查，得出一个结果：斑釉症、大黄牙，占到学生数量的九成以上。接着，他们对学校四周的水井取样化验，查明水里含氟量奇高。

氟，百度百科介绍：“气体元素，符号F。淡黄绿色气体，剧毒，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和刺激性。化学性质非常活泼，与氢直接化合能发生爆炸，许多金属都能在氟里燃烧。”这种叫氟的元素，实际上也是人体不可缺少的一种微量元素。医生清楚，当人体摄入适量的氟，对牙齿和骨骼的发育是有促进作用的。可是，一旦摄入过量的氟，就会对身体造成危害。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成年人每人每天摄入氟不超过2毫克。但在盐池县，井水中的含氟量超过允许含氟量的20多倍。

满口黄牙的孩子们，长期生活在氟中毒环境中。

这些现象着实匪夷所思。丁医生在调研中弄清楚了，在盐池乡下出生的小孩子，即使长出大黄牙也不会引起家长的重视。他们的父辈都是农民，也不清楚大黄牙是氟中毒的早期表现。丁医生和同伴深入多个村庄走访，越发感到后怕！他们发现，这里的不少中年人和青年人的腰居然是佝偻的，有些人的腰佝偻成了90度。这种现象，无一例外是与饮用水有关。经年累月地饮用这种含氟量高的水，使他们身上出现了氟中毒的症状。这，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氟骨症。氟中毒一旦到了后期，会发展成氟骨症，患者四肢严重变形，不但浑身无力，甚至还会瘫痪在床。

几个月后，宁夏防疫站派遣一支工作组，用了两个月时间逐村逐户为老百姓检查身体，提取水样。丁医生和同事走访了好几个公社，调查了上万人，同样有了惊人发现：盐池县不少老百姓因为饮用水而丧失了劳动能力，甚至有不少人因此早早丢掉性命。不过，宁夏医务工作者由此揭开了全国调查氟中毒的序幕。这个行动，也使宁夏成为全国最早向地方性氟中毒采取措施的省区。

“这的确是一件恐怖的事情！”林立功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人类氟中毒主要表现在饮用水上。高氟水引起的氟中毒遍布世界各地。氟是一种活泼的电负性元素，氟化物很容易进到人体骨骼和牙齿的磷灰石结构中，影响到骨骼和牙齿的发育。”

“当时你们采取了什么措施？”

“唉，惭愧啊！”丁爸爸叹息一声，“首先是要让老百姓认识到高氟水的危害。我呢，当时没有照相机，特意请来一位画家朋友把肢体畸形的病例绘制成几幅图画。图案十分逼真，我带在身边，走到一个村庄，就在村里挂出来，讲解氟骨症。我苦口婆心向人们解释，说饮用高氟水造成的这种病症不但会使孩子牙齿变黄，还会使成年人四肢变形。但是，我的宣传无济于事，反倒惹来麻烦。”

“怎么回事？”林立功感到格外震惊。

“你丁叔叔啊，说的没错。”丁妈妈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很自然地接过话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有一回，他在盐池县的一个村里，把几幅大的病例图画当众挂出来宣讲。公社党委书记反而十分生气，说医务工作者挑拨干群关系。你丁叔叔一回到银川，就接受上级审查，变成‘反动权威’啦。”

“为啥啊？公社干部为啥反对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