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与畅想
巍峨的贺兰山。苍茫的石炭井。
今年4月4日,我和亲家公、女儿、女婿一家人去昔日生活过的石炭井。50年前,亲家公在简泉农场务农,每天开着四轮拖拉机给石炭井的国营菜店送新鲜蔬菜。那家蔬菜批发店的旧房子还在,亲家公站在门前回忆着当年送菜的情景,他指着菜店的房子和院落,说在这个地方过秤,在这个地方结账……到了冬天,大白菜堆积如山,每个房间都堆满土豆。那个年代就靠土豆白菜过冬。车卸完了,在一家饭馆吃碗干捞面,再返回简泉农场,每天跑一趟。
那时,我是贺兰山的一个兵。每到周末,和战友们来逛石炭井。比起单调的军营,石炭井是我们心中最热闹的“城市”。
现在,最热闹的“城市”变为空寂的遗址。在石炭井矿务局职工医院旧址前,我们述说往事;在职工俱乐部旧址前,我们回顾老电影;在红旗照相馆门前,我想起与战友分别时的合影;在新华书店门前,我停留了很久,想起一些人和事。女儿催我,我才离开。随后,我们去看了拍摄《焦裕禄》和《山海情》的场地。那天,石炭井街头正在搭建拍摄《万里归途》的场景,工作人员不让拍照,我把手机收起来了,向石炭井居民区深处走去,我想去看看当初的家属院还在不在。
从石炭井回来,心中有一种难言的伤感,不知从何说起。那天的夜晚似乎比平日漫长。“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随后几天里,脑海中一直萦绕着石炭井忧郁的背影。我的父母已经长眠在贺兰山脚下,我也将会终老在山脚下,化为泥土,与父母合为一体。60出头了,多少有些感怀,就写下一个移民二代的回望与畅想,留下对这块土地的纪念,心中的伤感稍有释然。
煤城记忆
石炭井在贺兰山腹地,曾是石嘴山市的一个区,是石炭井矿务局机关所在地。石嘴山是国家“一五”时期规划的十大煤炭基地之一,为国家经济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
《当代石嘴山简史》(宁夏人民出版社,2004年10月第1版,第53、54页)记载:“20世纪50年代初期,国家先后派出勘探队伍到贺兰山进行地质勘探,普查找煤。1954年至1955年,地质部205队在宁夏贺兰山北段、内蒙古卓子山普查找煤,提交了1∶50000的地形地质图和贺兰山北段煤田地质普查报告,首次比较系统地记述了贺兰山北段诸煤田的地质构造、地层、煤层、煤质等情况。同期,煤炭工业部派万鹏同西北煤炭工业管理局高亚才带领勘探小组,对贺兰山北段、黄河两岸的煤田进行实地调查,进一步查明该地区藏有丰富的煤炭资源,质量好、用途广。1955年年底,煤炭部正式决定,建设以石嘴山为中心的由贺兰山北段、黄河两岸的卓子山、老石旦、雀儿沟、司道泉、白云乌素、公乌素、棋盘井、乌达、沙巴台、正谊关、石炭井、呼鲁斯太、汝箕沟等15个矿区组成的西北煤炭基地,以解决包兰铁路、包头钢铁厂、酒泉钢铁厂以及甘肃、宁夏、青海诸省的用煤。”
这就是60年来,我们常说的石嘴山百里矿区形成的时代背景。石嘴山市是“三线建设”时期建立的城市,1960年建市。60年来,来自全国各地的百万建设大军涌进石嘴山、石炭井,天南海北的人们铸造了这座工业移民城市。我和母亲随军来到贺兰山脚下的大武口,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父亲也解释不清。我与同学们常常去爬山,进山的沟口真多,这个地名可能与山口有关。后来,地理老师说:“大武口,明代被称为‘打硙口’,指今天的大武口沟,意为‘打凿石磨的山口’。”哦,还真让我蒙对了。
我常想,先辈们给后人留下的最好是一本书,而先辈们留下的这座城市就是一部大书。
这部书的名字叫《煤城石嘴山》。60年过去了,这部书依然是我的枕边书,让我魂牵梦绕。
今天,老一辈人还在叫自己亲手建立的城市为“煤城”。在汉唐小区的街道路口竖立着一块牌子,书写着“煤城记忆”,牌子是黑色的,像一块发光的煤炭,字是白色的,像煤炭燃烧后的灰烬……
那个年代的中学生都要去学工、学农、学军。我在大武口洗煤厂准备车间学过一个月工。现在大武口洗煤厂已经改为工业遗址公园,这里立着一块巨型煤炭——“太西乌金”(大峰露天煤矿赠)。太西煤以“三低六高”的特点闻名于世,享有“世界煤王”之美誉。
在宁夏理工学院东门口,也立着一块巨型煤炭,告诉来自全国各地的莘莘学子,这是一座因山而立、因煤而兴的工业城市,讲述着大地上栉风沐雨的故事。
“汉唐”两个字昭示的时空实在久远,我的思维触角够不上,煤城则是近60年发展起来的,与我同龄,我伸手就能触摸我的城市的骨骼。
每个城市走过的脚步都回响着特定时代的声音,留下了特定的文化印记。没有文化底蕴的城市是没有前途的,也是无法拥有美好未来的。
石嘴山是宁夏工业的摇篮。从1952年开始,这里先后探矿、建矿、建厂并大量移民,创造了宁夏工业史上的许多第一,第一吨煤、第一度电、第一炉钢……宁夏的工业从石嘴山起步,并走向繁荣。大武口洗煤厂工业遗址公园记录了宁夏工业的发展历程。“时光走廊”的地面上特制的“铜牌”展示了那些年代、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移民文化的血脉。“铜牌”是城市成长的目录,带领我进入那个时代,倾听来自全国各地的移民的声音。
1951年,203位来自北京的人在贺兰山脚下,开展建设准备,吹响了开发建设大西北的集结号。
1952年,来自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农建一师的5000名官兵在平罗西大滩前进农场屯垦戍边。
1956年,12135位来自三门峡水库淹没区的开拓者在石嘴山拓荒安家。
1956年,来自陕西铜川的580人说:“我们在石嘴山146煤田勘探地质开采煤矿。”
……
以前,市政府的办公地点在朝阳西街,只有三栋三层办公大楼,所有的机关职能部门都挤在这里。政府后院耸立着两个大烟囱,老百姓戏言这是“煤城”的图腾。的确如是,那个年代,没有燃气,家家户户生火炉,烧煤炭,取暖做饭。市政府后院有两个大锅炉房,为办公大楼供暖。那个年代,单位大多有锅炉房,自行解决供暖,显示着出煤地方的优势。市区内的天空被高大的烟囱占据。自1996年开始,全面整治环境污染,将大武口电厂改为热电厂。烟囱纷纷消失,天,恢复了蓝色,彻底改变了“有风尘沙飞扬,无风乌烟笼罩”的历史。
石嘴山市的地势西高东低,市政府举全市之力,将东部的泄洪洼地治理成湖泊湿地。之后,新区建成,市政府搬迁到新区,意味着煤城新时代的到来。政府门前放置了一个巨大的鼎,鼎后面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后面是浩瀚的星海湖。这个设计告诉世人,这座城市在向“山水园林,尚工逸城”的方向发展。
煤城突围
石嘴山市是西北内陆的一座小城市,坐落在贺兰山东麓北端的洪积扇面银北大地上。
石嘴山市没有西安的大雁塔,没有厦门的海洋风光,没有武汉的白云黄鹤,没有郑州的铁路枢纽位置。大都市有大都市的气派,小城有小城的景象。贺兰山腹地的煤炭储藏量丰富,曾是这座城市的经济靠山。在中国,大同和抚顺有“煤都”之称,而以煤炭资源叫响全国,并被称为“煤城”的唯有石嘴山这座小城。
贺兰山脚下躺着一条南北方向的运煤专线,连接着包兰铁路,把太西煤运往祖国各地。
矿工们在3000米深处开采太阳,故而把自己的城市称为“太阳城”。
然而,再动听的名字也只属于过去,再辉煌的成就终成历史,昔日的煤城必须面对煤炭是不可再生资源这个事实。近十年来,石嘴山从能源城市向生态城市转型,已停止了大规模的开采,关闭了大峰露天等煤矿,只留下了汝箕沟一个采区。随着煤炭开采量的缩减,大武口洗煤厂改为宁夏煤炭工业遗址公园,太西洗煤厂的入洗量也仅供特殊需要。
煤城正在突围。让老工业城市穿上“山水园林”的绿色风衣就是突围的旗帜。树是城市的魂魄,水是城市的心灵,有山有水有绿色,城市才有生机。
清晨,秋风吹拂,湖水**漾,骑行者的身影倒映在星海湖的波光里。
星海湖广场周围挺立着石嘴山的历史名人雕像。石嘴山唯一的高等学府宁夏理工学院被湖水环绕。大学生用无人机拍摄了城市的全貌,镜头下,城市掩映在一片郁郁翠绿之中。朝阳街可谓十里长街,这道绿色走廊直通贺兰山脚下。当初,石嘴山人边安家边种树,改造脚下的戈壁滩、乱石岗、盐碱地,变不毛之地为绿色家园。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贺兰山下绿意无边,石嘴山人的山水情都融进了星海湖的潋滟波光与森林公园的郁郁青翠里。
植树造林最艰巨的工程是水源。工农大渠扬水站把东面黄河水一级一级提升引到山脚下,改造成滴灌。森林公园占地面积约10000亩,这里曾是高低起伏的沙丘和乱石滩,除了生长着星星点点的芨芨草和高矮不等的酸枣树之外,是一望无边的荒漠。每逢春天,沙尘暴给城市带来不堪的记忆。
近十年来,石嘴山在城市生态公园建设方面涌现出一批精品工程。老百姓出了小区,抬脚就进了天然氧吧。在汇泽公园里,一位老人站在石碑前,教孙子朗读《礼运大同篇》。在这里,随处可见刻写着古典诗词的石碑立在草坪簇拥着的健康步道旁。音乐爱好者有的在用笛子演奏老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有的用萨克斯吹奏出《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也有小提琴声声入耳,是人人喜爱的《我爱你中国》。自娱自乐的个人才艺表演,有没有观众聆听都无关紧要。落霞满天,音乐弥漫,气氛祥和,夜幕迟迟不愿合拢。岁月如歌,生活的节奏在人们的脚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