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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金地上的人们(第1页)

黑金地上的人们

——重读张玉秋的纪实小说《贺兰山深处》

20世纪中叶,全国各地支援大西北建设的10万工业移民汇集贺兰山腹地的石炭井百里矿区。现在,那些在3000米深处幽暗的巷道和掌子面里工作的矿工从我市作家张玉秋的小说《贺兰山深处》走来。煤矿工人一颗颗火热的心,焕发出人性的光辉,他们敢恨敢爱,疾恶如仇。他们居住在地窨子里,喝苦涩的“一碗泉”水,在矿山的卫生所,在洗澡堂里,在矿灯房……他们的籍贯叫天南海北,60多年过去了,人们可能忘记了他们,他们的名字是张绍光、王耀祖、王大海、一只眼、老油条、邢玉宝、李亚光、李忠明及他们的家属黄云萍、沈丹凤、韩国英、心蕊……

贺兰山横亘在茫茫天地间,千万年来以冷峻的目光审视着人类的生活。农耕时代,这是一座金戈铁马、长剑霹雳的动**的军事山脉。20世纪50年代末,地质学家打量贺兰山,发现贺兰山是一条经济山脉。

60多年过去了,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石炭井的煤炭资源已经枯竭。而这些常年守护贺兰山的矿工已经成为大山的灵魂。张玉秋在纪实小说《贺兰山深处》中表达了他们的喜怒哀乐。小说朴素的文字已经脱离了物理层面上的媒介事实,是幽暗的3000米深处的巷道和掌子面,是一场矿难中亲人撕心裂肺的哭泣,是他们敢恨敢爱的情感生活。“石炭井”三个字曾经是我们这座城市最辉煌的称谓,是我们这座曾叫作煤城的城市难以释怀的风景。张玉秋以纪实的笔触将读者带进那个如火如荼的沸腾的年代。

读《贺兰山深处》,**燃烧的岁月击打着我的心,矿山的命运牵制着张绍光、王耀祖、李文翰、陈永林等人的命运。《贺兰山深处》是一部生活质感厚重的纪实性小说,不惊心动魄,但矿工的日常生活情怀像日出日落一样,让我们回到那个特定的年代。历史是不能虚构的,轻飘的艺术世界中有沉重的回忆,这是作家的担当。作为后来人,没有必要重复父辈们的经历,但是,必须要有一颗感受苦难的心灵。

一段历史停留在岁月的深处,经过三代人,如果没有文字,没有文字的历史,肯定会被后人忘记,这就彰显出作家的责任。小说家用形象和情感重新铸造了这段历史,让历史的画卷在读者眼前展开,让历史的回响敲击读者的耳畔,绘声绘色,栩栩如生。

张鸿儒是贯穿小说始终的线索性人物。小说的尾声借张鸿儒的心理感受直言:“送走李亚光后,张鸿儒心情很沉闷。在石炭井建矿开拓者的队伍当中,他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李亚光,最后送走的人也是李亚光。参加李亚光的葬礼他没哭,就是心里憋闷,他感到,宁夏第一代煤矿建设者们已经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作家用独特的艺术目光审视历史,使看不见的往事被看见。一个作家呈现给读者的文学世界是什么样的图景,不仅要看作家对社会的担当,还要看他的文学立场,这两点,张玉秋在《贺兰山深处》里都做到了。小说真实地还原了矿工的生活。当下,文学观念、文学审美发生了变化,张玉秋坚持用现实主义创作原则,挖掘岁月记忆中的历史矿藏,写小人物在矿山建设中的贡献及他们的命运,丰富文学画廊,的确已经少见了。纵观文学大师的优秀作品,无不是以写小人物著称的。矿工不但生活在底层,而且生活在黑暗中。就是这些为生存拼命挖煤的矿工,就是这些一旦出现矿难就会被全部“包饺子”的矿工,他们的人性之美、人情之美却焕发出耀眼的光芒。看到矿工们以“逍遥派”的姿态对待特殊的命运,以调侃的语调对待“造反派”对张绍光和王耀祖的批判,看到那两个分别少了半截腿、缺了一只手的老哥俩洗澡搓背时互相补充不足,无不让人落泪。让我们来欣赏这个感人的细节:

一只手脸朝下展展地趴在水池沿子上。半截腿仔细为他搓澡。后背搓完,翻过身搓前胸。两个人很少说话,半截腿搓到什么位置,一只手会恰到好处地配合。

一只手搓完以后,入水,冲去身上的污垢。半截腿趴在水池沿子上,一只手牙齿做配合,将毛巾牢牢裹在那只残缺不全的手上,给半截腿搓澡。依旧是一丝不苟,依旧是配合默契。

池子边上的人没有人说话,默默看着这老哥俩洗澡。张鸿儒觉得心头有股热浪一蹿一蹿的,他想对这老哥俩说些什么感慨的话,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斜眼看了一眼老油条,他的眼睛里泪光闪烁。

张鸿儒很惊愕地望着他俩,他不认识一只手和半截腿,可是他知道,这两个人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痛苦经历。从这两个人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一丝的窘困和凄苦,似乎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张玉秋的笔锋写出了黑暗中的光亮,写出了苦难中的爱恋,写出了地狱中的天堂,写出了丑陋中的美丽,写出了冷漠中的温暖,哀而不伤,没有颓废,没有绝望。

《贺兰山深处》的结构浑然一体,11个章节又独立成篇,一个人物一个完整的故事,可以作为短篇欣赏。故事情节环环相扣,人物命运前后呼应,尤其是李文瀚与沈丹凤,王大海、邢玉宝、李亚光与陶桦、韩国英的爱情故事扣人心弦。矿工的爱坦率炽烈,没有杂质,像黑金子一样纯。矿工的爱特别,是生命的托付,这种坦诚与信任只有矿工有。观照矿工的爱情故事,可以净化心灵。矿山的女人妩媚,能读到女人妩媚的男人,就懂得欣赏女人,会欣赏就知晓爱的内涵,会欣赏就会爱护女人。李文瀚做到了,李亚光对黄云萍,邢玉宝、李亚光对陶桦、韩国英都做得催人泪下。

矿山也是一个复杂的社会,有人陷害“阎王矿长”王耀祖,李亚光挺身而出,为矿长查明真相。在“特殊年代”,对待王耀祖和张绍光的态度,就是对待矿山未来的态度。矿工们对待“折腾”是冷漠的,但对矿长的爱戴却是炽热的。矿长王耀祖会管理,抓生产、抓安全,爱护矿工的生命,是矿工的兄弟。王耀祖抓安全管理有股狠劲,矿工们亲切地称他为“阎王矿长”。阳光、水、空气,是维持人生命的三要素,更是矿工最大的奢望,王耀祖想尽办法把这三样需要都给了矿工,这不是矿工的福星吗?他们知道张绍光医术高明,大公无私,关心矿工的生活,为了让矿工能多喝一滴水,他不给自己的孩子分甜水。他的女儿问他:“爸,你不心疼你自己的女儿吗?”他怎么能不心疼呢?但是水太少了,分不过来啊。王耀祖和张绍光是矿山的脊梁,他们不能遭殃。于是,在批斗王耀祖的大会上,韩国英很有意味的批判受到矿工们的鼓掌。

故事从1959年冬天写起,到21世纪初结束,时间跨度近半个世纪。张鸿儒从一个小孩子到16岁下井当掘井工,再到上大学回到矿山看到矿山重组,他是矿山开发建设、衰落荒芜的见证人。他以孩子的目光认识“特殊年代”,以少年的目光认识矿工的生命价值,以大学生的目光认识改革开放,认识矿山的过去。他站在历史与未来之间,认识父辈们的艰辛创业,认识明天的矿山。父辈中老油条成为作家,张鸿儒自己也写了关于矿工生活的书,他们都成为矿山和矿工的代言人。他们都离开了矿山,临走时,他们站在山巅上,深情地眺望矿山,矿山又恢复了半个世纪开发前的沉寂状态。张鸿儒对老油条说:“我总觉得,我们不应该忘记这里,这里埋葬了我们的青春和理想。”

平静的矿山无语。

张玉秋是石嘴山市很有创作实力的作家。我以为应该把《贺兰山深处》与他的另一部小说《家事》当作姊妹篇来欣赏,才能完整地透视作家的创作意图,即作家引领读者追问历史。《贺兰山深处》与《家事》有着血脉上的联系,张鸿儒就是《家事》张家的后人。小说的背景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一代人在荒芜的年代成长的时期。煤炭是不可再生资源,资源枯竭了,矿山的意义就不存在了。老一辈对矿山的贡献,也许很快会被后人忘记。小说最值得人思索的是矿工们的死亡。“死亡是文学的永恒主题。”司马迁的泰山鸿毛论,说的就是死亡的价值。山坡上的一座座坟茔在小说里象征历史的记忆。可是矿工家属黄云萍死于煤气中毒,矿山的第一座坟墓是女人的,这是让人心碎的叙述。那个年代艰苦的生活可见一斑了。“矿难”不管怎样讲述,都触摸不到矿工内心深处的创伤。这时,文学就站在了时代的前沿。“文学是时代的心声,根源在于作家、读者、题材具有时代性。”文学发现的是人的生存状态、人的声音,而个人的心声也是时代的心声。作家在《贺兰山深处》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真正的声音,流淌着《家事》的血脉,建立自己的创作体系和思想体系,这正是作家走向成熟的标志。

小说中有两处情节对读者的日常经验是一个颠覆。一处是井下发生安全事故,16名矿工遇难。采煤队队长邢玉宝有一种罪恶感,觉得自己对不起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们,喝敌敌畏自杀承担了责任,让应该承担责任的矿长陈永林逃避了追究。另一处是退休以后的老矿长王耀祖来职工澡堂与矿工一起洗澡,矿工们纷纷抢着给老矿长搓澡。老矿长沉浸在矿山澡堂特有的温润中,沉浸在工友特有的芬芳中,悄然离开了人世。这两个故事读之让人动容。这是张玉秋独特的发现与创造,这种发现与创造正是文学的力量,也是作家生活底蕴丰厚的力量。这样的情节有着隐喻式的指向,指向人的内心、人的道德、官员的道德乃至社会的道德。当然,小说家不可能解决现实中存在的种种困境,但小说家可以讲述自己发现的故事,这个故事中有人类意识,故事是鲜活的,故事中有关注社会、关注历史、关注人生的精神因素,这就足矣。这样的创作体系和思想体系在张玉秋的一部部小说中已经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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