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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中国工业史上的一束光（第1页）

留住中国工业史上的一束光

每一位背井离乡投身三线建设的人，都有一个悲欣交集的人生。作为一名三线子弟、一名三线二代产业工人，我所在的青铜峡铝厂半个多世纪以来，我的父辈、兄弟、师傅、工友，他们的光荣和泪水、彷徨与挣扎，始终在我心里。尤为让我动容的是那些埋骨戈壁荒漠的无名劳动者——在我的心目中，三线建设者们付出的巨大牺牲，不亚于任何一场伟大的战役，很多人没有来得及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就长眠他乡。

20世纪60年代中期，青铜峡铝厂建成投产后，与其他七个铝厂一起构筑起全国瞩目的八大铝厂格局，为中国跻身世界铝业强国立下显赫功勋，我的父辈也实实在在地尝到作为一名国家工人的荣耀。那时，厂里不光有自己的子弟学校、职工医院、食堂、电影院、图书馆、商店、殡仪馆，还有一年四季领取不尽的福利。生老病死厂里全包了，不用出工厂，就可以富足地度过一生。平日里，厂里到处晃动着吃饱喝足后心满意足的笑脸。那时，总觉得工厂会一直这样好下去，我们能安心地靠着它过上一辈子。

然而，时代变革的步伐从未停歇。我国工业历史车轮滚动到2012年，电解铝产能由20世纪70年代末的36万吨飙升到2700万吨，翻了75倍，连续十一年居世界第一，电解铝产能过剩35%，行业亏损93%。触目惊心的数据背后，蕴藏着电解铝厂深重的苦难，无序扩张引发的产业危机，一度让电解铝行业哀鸿遍野。作为一座曾经无比璀璨的三线铝工业基地，我们的工厂在改制、转型、重组的切肤之痛中，激**沉浮，飘摇不定，老三线人终成时代弃儿。昔日嘹亮的劳动号子仍响在耳畔，史诗般气吞山河的三线建设转瞬已远去，工人阶级的优越感被挤兑、稀释，直至**然无存。

半个多世纪过去，厂里最早一批老三线人都年逾古稀，很多已长眠工厂脚下，我们第二代也离世不少，有的直接倒在工作岗位上。第一次到工厂南面三公里处的厂公墓（就是本书中的“五村”），当我看到用黑漆潦草涂写着的“青铜峡铝厂公墓”门牌的一瞬，心一颤，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原本空旷的墓园，已隆起密密麻麻的坟头，我含泪转了一圈回去，很久无法释怀。再过些年，我们都将长眠于工厂脚下，所有的过往都将风流云散，不留痕迹。一想到这儿，我就惶恐不已，一次次从睡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我无法把时光倒回去，却又一刻也放不下它。我只有在一个时代落幕之际，记下他们在这片热土上的奋斗足迹和欢笑歌哭，留住中国工业史上的一束光。

进入动情的抒写中，我把心里的忧患暂搁一边，让文字把我带入属于我们的那个时代：二十出头的男女青年，在工人俱乐部打乒乓球，球案的两端，两个初遇的年轻人握着球拍发球、防守、扣杀，柔韧挺拔的身姿随着起落的白色乒乓球跑跳、挥臂、转身，小伙子结实有力的手臂、宽阔壮实的肩膀，姑娘纤细柔软的腰身、汗水蒸腾着的粉嫩面颊，在活力四射的运动中展露无遗，一场球没有打下来，两个年轻人已情愫暗生……

写到这里，总有那么一二刻，文字会带我穿越回去。彼时，工厂红火着，父母尚在壮年，我的兄弟和工友一个都没有少，我们上班一起跟师傅学技术、下班成群搭伙去爬山——我们眼里只有明天，衰老和死亡都与我们无关。而我执笔的酣畅正是在于能够这样紧贴文字穿越回去，与文字一起定格在那个黄金时代里。

一次次在文字中陷溺，又一次次被现实拉回，成为我的日常。但我毕竟不再惶恐，工厂的外表和内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渗透在我生命内里的深情，逐渐重现在我的文字里，并且会越来越清晰。

是的，我不是怀旧，我是要记得。

李振娟

2023年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