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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厂长（第1页）

一七厂长

在这里，我要写的厂长不是青铜峡铝厂建厂初期的老厂长，是21世纪初青铜峡铝厂变革时期上任的新厂长。他就是在铝厂濒临破产的紧要关头，临危受命的厂长黄河。

2004年上任后，黄河以战略家的犀利眼光和饱满的工作热情，率领青铜峡铝厂广大干部员工发扬“求实、创新、团结、图强”的企业精神，迎难而上，负重拼搏，走出国门积极融资，引进人才，攻克技术难关，先后完成了120千安、150千安电解铝系列的技术改造和350千安电解铝系列的续建，形成了58万吨电解铝和28万吨阳极碳素的生产能力，跨越式发展攀上了国有大型电解铝企业的高峰，在青铜峡铝业史上树立了一座瞩目的里程碑，向世界充分展示了一个中国企业家和他带领的中国工人，在当代国际市场经济大潮中劈波斩浪的宏大气魄和逆境中奋勇拼搏的高贵品质。

1963年，黄河出生于宁夏中卫黄河岸边的一个土地肥沃、风光秀丽的村庄。父母都是教师，黄河是长子。他的出生，带给全家人莫大的喜悦。慈祥的外公更是喜出望外，他望着村前长流不息的黄河，思绪万千，心有所动，希望外孙长大后拥有黄河一样的襟怀、黄河一样的精神、黄河一样波澜壮阔的人生。于是，他给外孙取名为“黄河”。

“天下黄河富宁夏，宁夏黄河富中卫。”宁夏中卫得黄河之利，蕴山川之秀，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自秦汉以来，人类便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繁衍生息，黄河文化在此地源远流长。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濡染了浓厚的文化气息，造就了他们勤劳、勇敢、淳朴、智慧的禀赋。崇尚文化，尊重知识，耕读为本，与人为善，成为他们世代传承的人文情怀。黄河的父母便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两位从事教育工作的普通知识分子，家里不大的空间摆满了各种书籍。除了工作和必要的劳动，父母总是各自在书桌上阅读、备课。黄河从小便在父母的书堆间穿行。浓郁的书卷气息和传统的人文精神，潜移默化地丰富着他的精神世界，在他的心灵深处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家庭里，对黄河影响更大的是母亲。作为一名教师，像大多数教学工作者一样，母亲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都花费在了学生身上。她是一位严师，又是一位慈母。在学习上，她对学生严格要求；在生活上，她对学生充满了爱心。母亲是一位优秀的教师，更是一位淳朴善良、富于同情心的女性。在灾荒年代，她经常竭尽所能帮助一些家庭困难的学生渡过难关。母亲的言传身教，赋予了黄河正直、善良、仁爱的可贵品质。

黄河的家庭除了具有浓郁的文化氛围外，还充满了温暖和爱。黄河是长子，他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黄河的父母对孩子们没有太多的禁忌和约束，给予孩子们更多的是关心和爱护，让他们自由地成长。在这种爱的氛围中愉快地成长，形成了黄河宽厚、随和而又自信的性格。

对于一个事业的成功者，人们总是想从他的经历中追溯到一些非凡的特质，以证明他的与众不同。而事实上，走近黄河的人都知道，他和其他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样，在特定的年代里和大家一样过着清苦的生活。那时候，中国乡村的农家一般都比较贫困，经常吃不饱饭，还要忍着饥饿上学、劳动。黄河是家里的长子，十岁时就帮助父母分担生活的重担。放学后，他经常随大人到田野里劳动，插秧、锄草、割麦、挖土豆，他样样在行。贫苦的生活磨炼了黄河的意志，培育了他吃苦耐劳、坚忍不拔的品格。

十五岁那年，黄河在中卫东园中学高中毕业。国家高考制度刚刚恢复，他考取了浙江冶金经济专科学校，攻读财务管理专业。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告别亲人，到千里之外的异地求学是不容易的。他把父亲的教诲和母亲的叮咛牢记在心头。上学期间，他几乎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利用在了读书学习上。在曾经上演过一幕幕可歌可泣的历史活剧的古越大地上，黄河报效祖国、服务人民的信念油然而生。思想的丰富和心灵的充实，使他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清醒的认识和省察。三年的求学生涯，造就了他乐观、自信和永不言败的人生品质。

1981年，黄河以优异的成绩完成学业回到宁夏，被分配到青铜峡铝厂工作。厂里的老工人至今还记得那个朴素而勤奋的小伙子，在普通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一干就是十几年。在这期间，黄河边干边学，在实践中掌握了大量的业务知识，积累了丰富的财务工作经验。1993年被提拔为财务处会计科副科长时，他已经成为一名业务熟练、精于管理的财务工作者。同年，黄河参加了全区会计师资格考试，考生上万人，只有三十六人上榜，黄河名列其中。1994年，黄河参加全国注册会计师考试，在全区两千多人中拔得头筹。而这批考生中只有两人拿到了注册会计师资格证书。黄河当时三十岁，风华正茂，许多拥有会计师和注册会计师资格证书的人，纷纷去北京、上海、广东等发达地区另谋高就，而黄河却留了下来。他无法割舍对家乡的眷恋，更难以割舍对培育了他十多年的青铜峡铝厂的挚爱。在当时，一个考取了注册会计师的年轻人，继续留在原单位工作，很多人是无法理解的。然而，黄河没有去想这些，他以努力工作回报工厂的赤子情怀，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把自己的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走上中层管理岗位后，黄河更忙了。随着企业的不断发展壮大，财务工作千头万绪。为了加强财务管理，他时常加班加点，伏案工作，每一个数据，他都认真核实，仔细校对。在长期的埋头钻研中，他患了颈椎骨质增生，一坐下来就疼痛难忍。在做好日常工作的同时，黄河利用业余时间坚持理论联系实际，针对企业财务管理中的难点和要点，进行深入研究。几年时间，他在工作之余撰写了十余篇有关财务管理的论文和见解的文章，其中两篇论文获奖，使财务部门在企业改革与发展中充分发挥智囊作用。黄河先后担任青铜峡铝厂财务处会计科副科长、副处长、处长、副总会计师、总会计师、副厂长、厂长。

1999年担任工厂总会计师后，黄河充分发挥他在财务管理方面的专业优势，通过调查研究，向当时的厂长提出了“财务集中管理”的改革措施。实行企业各子公司会计委派制，对其财务开支划定权限，规定超过一定的金额报由总厂审批裁定，改变了以往各子公司财务开支不够合理的局面。为此，黄河实行财务例会制，使财务工作做到透明、公正、合理，控制了风险，防范了暗箱操作，杜绝资金流失现象。与此同时，黄河协助厂长积极推行财务预算管理和目标利润管理，做到层层有责任、人人有任务，避免了以往目标利润管理的弊端。2001年，黄河在销售经营管理上，实行“先款后货”的改革措施，对于客户采取可让利，但必须保证货款安全，坚持先收款、后取货的原则，以杜绝货款丢失。这一系列改革措施的实行，规范了市场交易，有效地强化了企业的财务管理。1998年以来，铝厂收回货款达数百亿元，未丢失一分货款。2004年，黄河升任铝厂厂长。从普通职工到国有大厂的掌门人，二十多年时间里，黄河以大河东流般的意志和信念，实践着他在青少年时代树立报效祖国、服务人民的人生信念。

在任何严峻的挑战面前，一座工厂或者一项事业的命运及其成败，与决策者的信心、运气、战略眼光和科学决策息息相关。2004年夏天，国内外市场竞争的风浪波及宁夏。青铜峡铝厂面临着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受国际经济形势的影响，国家对电解铝行业进行宏观调控。原材料市场价格上扬，每吨氧化铝价格攀升至五千元。相反，电解铝产品市场价格却持续低迷，每吨铝价格一直在一万七千元左右徘徊。在这种情况下生产，工厂每天亏损一百多万元。不仅如此，先后建设于20世纪60年代和80年代，曾为青铝创造了巨额财富，对中国铝工业发展做出巨大贡献，一度成为青铝人的骄傲和自豪的一、二期上插自焙电解铝生产系列已进入暮年。工艺技术落后，环境污染严重，能耗居高不下的态势日趋严重，国家明令2005年内必须关停。毫无回旋余地的国家政策性指令，使工厂的生死存亡进入倒计时。

而设备和工艺技术先进，产能高，真正能产生效益的三期预焙阳极电解铝生产系列与加拿大铝业合资后，造成工厂电解铝产量锐减、主业迅速萎缩的局面。始建于2003年4月，被列为国家第四批国债专项资金项目的350千安大型预焙阳极电解系列建设只完成了三分之一，资金缺口达20亿元。350千安大型预焙阳极电解系列设计27万吨产能，只投产了4。5万吨，技术尚不达标，运行极不稳定，电耗高达19000千瓦时吨铝以上，远远高于设计电耗13700千瓦时吨铝。由于成本高过售价，每个月两三千万元的巨额亏损让企业不堪重负，工程建设处于半停滞状态。

一系列面临的危机和难以解决的困难，再加上一些多年来沉积的深层次矛盾，使这个拥有一万多名工人、两万余名家属的企业陷入绝境。工厂的出路在哪里？一个巨大的问号在这座用三代人的汗水浇筑起来的三线电解铝工业基地上空回旋。

危难之际，自治区党委和国资委果断决定，对青铜峡铝厂领导班子进行重大调整。而此时，谁愿意接手这个濒临破产的工厂呢？重如泰山的责任最终落到时任工厂财务副厂长黄河的肩上。当上级领导找黄河谈话时，他说：“工厂培养我二十五年，我有责任带领大家背水一战，走出困境。”

黄河是注册会计师，又拥有丰富的财务管理经验，如果他要离开工厂另谋发展，前途不可限量。但是，对工厂改革发展事业的强烈使命感和高度责任感使他留了下来，勇敢地挑起这副重担。2004年7月16日，黄河上任了。他是否能成为成千上万青铝人的“希望之星”？上任当天的表态发言中，黄河说：“我将全力以赴，鞠躬尽瘁，带领干部工人，迎难而上，艰苦奋斗，扭转工厂亏损局面，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增值。”面对奄奄一息的工厂，黄河深切地感到，经济贸易全球化的大趋势不可抗逆。西方打雷，东方闪电。工厂要尊重和顺应市场，但至关重要的是，决策者必须透过国内外市场的深层次矛盾去把握其内在规律，理性和机智地驾驭市场。

黄河上任后第六天，与新一届领导班子一道，对国家产业政策和工厂实际情况进行客观分析，对市场做出准确判断，以高度的战略眼光，果断做出决策：淘汰一、二期落后的自焙槽，将其改造为国内技术比较成熟的120千安和150千安预焙槽。同时对350千安系列全力进行技术攻关，使其达产达标发挥效益，并千方百计融资完成350千安系列建设。

2004年8月18日上午，厂区出现了久违的欢声笑语。工厂二期卸料站站台上，彩旗猎猎，锣鼓喧天。在《团结就是力量》的高亢歌声中，黄河庄严宣布：“一、二期技改工程正式开工！”顿时，台下掌声雷动，鞭炮齐鸣。广大工人眼睛湿润了，闪烁着希望的泪光。技改工程开工的消息迅速传遍青铜峡铝厂大小角落。一场决定企业命运与事关中国电解铝冶炼格局的重大战役拉开序幕。

实施工厂一、二期技术改造工程和续写“350工程”发展战略，面临的最大困难是巨大的资金缺口。在此情况下，如何尽快完成融资计划，就成为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和先决条件。

只要存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黄河最初尝试三种融资渠道：首先与购买工厂三期工程的加拿大铝业公司合作，希望用350系列的股权置换方式，通过加铝融资10亿元。待项目建成后，给加拿大铝业公司相应的股权。但加拿大铝业公司不置可否，迟迟不予配合，苦等数月毫无音信。技术改造工程已开工，没有资金寸步难行，工厂没有等待的时间和本钱。接下来他们又尝试与中国铝业公司合作，以加入中铝旗下作为条件，获取中铝的资金支持。由于先前三期项目和加拿大铝业公司合资带来的法律障碍，这条道也最终走进死胡同。最后，黄河只得向自治区党委、政府求援。但由于当时电解铝行业受国家宏观调控政策影响，国有银行不会大量给电解铝项目贷款。宁夏的经济总量和产业政策决定了各金融机构的资金量是有限的，无法解决工厂大量资金缺口的问题。

等，等不来加铝；靠，靠不上中铝；要，要不来政府贷款。当时，黄河和领导班子成员们的心情真的是“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山穷水尽之际，黄河并没有退缩。他清醒地认识到，作为一个国有大厂，如果被动地等待外部环境的改善和政府的支持，最终只能被市场无情淘汰。经济全球化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门槛。只有通过资本运作，打入国际金融市场，融入国际经济大循环的联动，才能为工厂打开财富之门，开辟一条健康、持续、快速发展的道路。反复权衡之后，黄河把目光瞄准了国际资本市场，决定背水一战，突出重围，谋求新的生存之路。

2004年秋天，黄河满怀对电解铝事业的赤诚和执着，带着全厂工人的企盼和希望，凭着多年市场营销和资本运作的经验，以坚忍不拔的精神和永不言败的人生信念，义无反顾地闯入国际资本市场，开启艰难的融资征程。

黄河率领他的融资团队远涉重洋，进入国际资本市场，开启与多家融资机构的艰难谈判之路。一个月的时间内，他们接触过的银行有十三四家。有一次他们曾经在两天时间内跑了三个城市，和四家银行进行了洽谈。在与每家银行的洽谈过程中，黄河都把工厂的诸多优势、内在潜力、发展规划、经营策略、工厂历年来与银行合作的良好信誉、中国电解铝工业在全球格局中的发展前景等，逐一向银行家们做诚恳而详尽的陈述。口才并不是黄河的强项，但他每一次诚实的演说都吸引那些境外银行家们。对此，随行的融资团队成员们也有些惊奇于他的能说会道。在黄河看来，每一次的演说都是融资成败的关键。重压之下，人进步的速度是惊人的。说归说，但身经百战的境外银行家们差不多可以划入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群之列，他们决不会凭着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轻而易举地把钱掏出自己的口袋。银行家们关注的是借贷者的各种反映自身企业内在特质的基本资料，要分析企业的潜在成长性、发展规划的合理性和可行性以及企业未来的财务状况、发展前景等。同时，也要看企业领军人物的智慧、胆略、诚信度和资本运作能力。有一次，黄河的一个下属看他多日来实在太累了，就主动请缨，要替他演说，但被银行方礼貌地拒绝了，他们要求演说人非黄河不可。

法国巴黎银行亚太区总裁菲利浦是一个看似刻板、古怪，近于冷酷的英国籍绅士。在这家世界上有名的跨国银行新加坡总部办公大楼，黄河与这位银行家进行了初次谈判。菲利浦面无表情，只是用犀利的目光审视着这位来自中国的企业家。此时的黄河，不卑不亢，平静地阐述自己的市场理念、企业发展规划及竞争优势。当黄河谈起自己对国际电解铝行业市场的看法时，菲利浦显得很激动，他说：“我们像崇拜神一样崇拜市场！”黄河微笑着对他说：“是的，我们对市场也一样的虔诚。为抵御可能存在的市场风险，我们在产品的销售中，已在境内外期货市场做了保值。”听罢，菲利浦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说：“在市场面前，你是一个睿智的人。”接下来，经过多次交流后，一切顺利。法国巴黎银行先后向工厂提供两个批次、共计接近10亿元人民币的贷款。通过此次合作，黄河和菲利浦成了跨国至交，为打通工厂的国际融资渠道奠定了坚实基础。

黄河以他非凡的人格魅力赢得了海外银行家们的信赖，为工厂赢得一笔笔宝贵贷款。随着标准银行1500万美元贷款到账，法国巴黎银行4800万美元贷款进来了，紧接着就是中银香港2500万美元，标准银行的第二笔2100万美元和其他一些银行数额不等的贷款也陆续到账。黄河对外资银行能够决定与青铜峡铝厂合作做了几点总结：一是外资银行看到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势头和潜力，希望找合适的时机进入中国市场，而宏观调控使国有商业银行对电解铝企业银根紧缩，为外资银行提供了难得的切入点和机会。二是这几家外资银行对世界电解铝工业和中国电解铝工业的现状和未来发展了如指掌。境外银行业务品种很多，结构融资、贸易融资、商品融资是其主要业务，因此银行家们对世界经济走势的研究和对石油、钢铁、有色金属等大宗商品市场的研究十分深入，在现货市场和期货市场上都有业务。这使他们对未来电解铝工业尤其是中国电解铝工业的发展充满信心。三是外资银行看准了青铜峡铝厂所在地区的资源、能源等独特优势，核实了青铜峡铝厂多年来的经营和资信情况，看好青铜峡铝厂未来的发展潜力。无论从行业地位还是地区经济地位以及地方政府的支持上，青铜峡铝厂的发展壮大都是值得期待的。

事实证明，各大外资银行所掌握的中国电解铝行业和青铜峡铝厂的资料是很全面的，如果当时黄河的演说为了更能打动外资银行家而夸大其词，结果可能大相径庭。现在看来，黄河当时的陈述不仅仅是演说，更是一场场高难度的考试。令人庆幸的是，黄河和他的融资团队在这场应试中得了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