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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叶小蒜香死老汉(第1页)

干叶小蒜香死老汉

残雪消融,湿漉漉的地面上就会有一芽新绿钻出,像是春的触角,似乎一阵冷风吹来就会重新缩回地面。其实不然,你别看它的叶尖只有锥尖般大小,但却像灵兽的聪耳,迎风而立,捕捉着四面八方春的消息。它是黄土高原上探春的前哨,它的身后跟着迎春、山桃、红杏、雪梨……真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它,就是那香死老汉的干叶小蒜。

粮有五谷:麦、黍、稷、麻、菽;蔬有五菜:葵、韭、藿、薤、葱。《尔雅·释草》“薤,似韭之菜也。”百合科,多年生宿根草本类植物。别名野蒜、小蒜,地下有鳞茎,叶子丛生,细长中空,断面为三角形,花紫色伞形,鳞茎皆可食。成书汉代的《礼记·内则第十二》记述家庭内侍奉父母、孝敬公婆的礼则,兼及饮食制度等。其中就有“脂用葱,膏用薤”的表述。可见早在古代,小蒜就已进入民众的食谱。

刚刚过去的这个癸卯年春节让许多人刻骨铭心,在这个春节前后,无情的新冠病毒与天下子女疯狂地争夺父母,许多年老体弱的老人虽然身体有这样那样的不适,如果没有这场狂飙一般的疫情,他们完全可以手捧酒杯满怀喜悦地和儿孙后辈高高兴兴地过一个团圆年。但是几乎就在一夜之间,那无情的病魔就使许多老人和子女泪眼相望,阴阳两隔。这就不禁又使人想起了汉乐府中那首名为《薤露》的挽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是的,小蒜弱小、卑微,那细细的叶子上本就挂不住多少露水,太阳一晒很容易就干了。但今天的露珠晒干了,明天的露珠还会落上去。可人,还不如小蒜叶子上的露珠,一旦逝去,就永不能还。汪曾祺先生在他的文章中写道:不说葱上露、韭上露,是很有道理的。薤叶上实在挂不住多少露水,太易“晞”掉了。用此来比喻人命的短促,非常贴切。他说,同时我又想到汉代的人一定是常常食薤的,故尔能近取譬。

据说这首挽歌是田横的门客为哀悼田横而作,它的背后有一个十分悲壮的故事。田横是秦末齐国旧王族,陈胜、吴广起义抗秦后,四方豪杰纷纷响应,田横一族也是抗秦的劲旅之一。刘邦消灭群雄,统一天下后,田横和他的五百壮士退守在一个孤岛上,刘邦下诏令说:如果田横来投降,便可封王或侯;如果不来,便要派兵去把岛上的人通通消灭掉。田横为了保存五百壮士的生命,便带了两个部下,离开海岛,向长安进发。但到了离长安三十里的地方,便自刎而死。遗嘱同行的两个部下拿他的头去见刘邦,这样不但自己免受投降之辱,也可保全岛上五百壮士的生命。刘邦用王礼葬田横,并封他那两个部下做都尉。但那两个部下在埋葬田横时,却自杀在田横的墓穴中。刘邦再派人去招降岛上的五百壮士,壮士们听到田横自刎,便集体蹈海自尽。司马迁在《史记》中感慨地写道:“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

小蒜不畏寒冷,在五到十度的气温下仍能自然生长,而在气温高于三十度时反而会休眠。过去没有反季节蔬菜,早春二三月青黄不接,在那刚刚解冻的土地上第一个醒来的就是小蒜。小蒜是春天大地馈赠给受苦人的第一道鲜。这时候村妇们便邻里相约姑嫂相唤拉着半大的娃儿,撒着欢儿去寻觅那锥尖般大小的刚刚钻出地皮的新绿。往往比人嘴更馋来得更早的是那些山鸡野鸡,它们那尖喙子,早已把那一芽嫩绿啄了去,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小钵子。照着那钵子一镢下去,照样能掏出小蒜的蒜头。

挖回的小蒜择去干叶掐掉胡须,剁成碎沫,加入些许红辣椒片,烧一勺绿汪汪的小麻油,刺啦一浇,那香,像柳笛的一声长鸣,立马就会将沉睡了一冬的味觉唤醒。刚出锅的热蒸馍从中间一掰两半,把刚炝好的小蒜往中间一抹,再对折回去,用手轻轻一捏,那辣、那香有一半就渗入到蒸馍里头去了,馋嘴的小伙子一口能咬掉半个。若是拌面,最好是荞面或绿豆面,擀铜元般薄厚,切同等粗细,成四棱状,下锅两沸即捞。用干叶小蒜拌起的面,挑在筷子上,下垂的面还在打秋千,上扬的香早已入鼻,性急的人一时间竟不知先用鼻还是先用嘴。吃得王朝马汉大汗淋漓,当是自然。俗话说“葱辣鼻子蒜辣心,辣子辣人没良心”小蒜也辣,但却没有那么霸道、张扬。小蒜的辣善良、淳朴、清冽、敞亮,像是将山野里早春的一股清风携裹其中,那刚刚从冻土中解放出来的生鲜且不会夺去荞面、豆面的原味,辣过后还会有一丝微微的甘甜,一身通泰,回味无穷。“干叶小蒜香死老汉”由此而来!“好菜费饭,好婆姨费汉”也是由此而来!!

陕北人家大量的掏小蒜是在秋季。深秋时节,小蒜的根茎壮了,蒜头也大了,虽然没了早春的鲜,但配以黄萝卜和红辣子腌制起来,仍是寂寞冬季餐桌上的好佐料。

薤,是小蒜的学名,是文人写在纸上的,与我们的生活总隔了那么一层。薤在南方多为人工种植,《齐民要术》就有记载。宋代张耒有一首《种薤》:“薤实菜中芝,仙圣之所嗜。轻身强骨干,却老卫正气……”小蒜,是薤的俗名,家常、顺口、直接。苇岸在《大地上的事情》中写道:“俗名是事物的乳名或小名,它是祖先的、民间的、土著的、亲情的。它出自民众无羁的心,在广大土地上自发地世代相沿”“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我们听到这样的称呼,眼前就会浮现出我们遥远的童年、故乡与土地。那里是我们的母体和出发点。俗名对人类,永远具有‘情结’意义”。

野生小蒜的子鳞茎俗称小蒜儿子,生生不息,以它旺盛的繁殖力在陕北的田野上年年向我们发出呼唤,呼唤我们保持劳动,保持与土地和大自然最基本的联系,用自己的双手去接受大自然的馈赠。

原载2023年10月29日《延安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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