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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宁的几位学者与清江驿(第1页)

会宁的几位学者与清江驿

今早我到会宁县地震局扑空,没有得到有关大地震的片言只字。一头蒙到县志办,七八个人的一间办公室里,座无虚席,有说话的,有打字的,键盘声似乎是在落实说话声。我介绍了我的身份和搞干,一个背对我码字的中年人,扶了一下近视镜,回首观望,然后起身给我让座。里面坐得满满当当,哪里有位子呀?

我这么想时,坐在中年人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腾出他的办公位置,让我坐下,说他去其他部门办事。中年人又问了一遍我的身份和搞干,介绍了他自己的姓名——张克靖。他让我等待40分钟,他回家拿些和大地震相关的资料。我内心发热,又遇到一个友人一般的热心人!

张克靖先生出了办公室,另一个精干的中年人给我拿出两本《会宁县志》。我翻到了和海原大地震相关的篇目,我想复印,一个年轻人过来,按照我的需要去做复印。一个女青年给我倒了一杯开水。我被这个办公室的热情感动的有些热泪盈眶。自接触到海原大地震田野调查以来,深入地震带两个月了,多亏遇到张先生这样的热忱人帮忙,使我越跑越深,想半途而废都不可能。

每一个叙说者,每一个资料查阅者,每一个帮助者,都是我坚持访谈下去的助力。

40分钟——在随意翻阅县志的节奏中,键盘滴滴答答的节奏中,不知不觉到了。张克靖先生提着很沉的一个袋子,气喘吁吁地进来。我合上有关民国十八年会宁县遭遇大饥荒的那一页,期待着什么。不是有“眼前一亮”这句激动人心的话吗?我看到他从袋子里掏出《王烜诗文集》上下卷,真可谓眼前一亮,这就是静宁程惠萍老师提到的那卷书。怎么这么好的运气,真像是老天爷安排的。那里没有得到的,在这里必然得到。我还没有拿到手翻上一翻,他就拿着书,按照他早就夹好的纸条开始复印了。

在张先生复印期间,我翻看《甘肃历代地震史》,可考的震史,自周幽王二年起,民国十六年止,二千七百余年间,震志记录了四百四十一次。张先生复印到民国地震一节停下念道:“民国九年(公元1920年)十二月十六日酉刻,甘肃全省大地震,山崩地裂,人民压毙二十余万,牲畜数十万。被灾重者三十余县。

东路会宁、静宁、隆德、固原、海原为最重,城垣均塌。静宁祁家山倒入长源河者七处,水溢道路不通,会宁自清江驿响河至静宁抱龙川下五里桥,都为崩山压没,交通断绝。宁县、镇原次重。

定西、平凉、崇信又次之。南路天水、秦安、伏羌、通渭、清水五县最重。通渭房倒塌十余万间,人民死伤一万三千有余,山崩了八处,四岘山、侯家山更甚,修复半年始竣。陇西、武山、两党、礼县次之。北路靖远为重,城垣倒塌。宁夏中卫次之。西路较轻,兰州及皋兰次重……。凡地震先期有预兆,多见山头夜间喷火,井泉水溢。此次地震英国米尔纳地震记录,为世界大震之一……”

下班时间到了,张先生的同事给我留下友善的微笑,逐个回家。

张先生好像没有察觉已到下班时间,他仍然复印了《甘肃省华洋赈灾救灾会会宁县疏河修路记》《甘肃震灾华洋救济会静宁县疏河记》《甘肃震灾华洋救济会通渭县疏河记》,以及他手抄的赈灾碑文。他又把他手抄的复印件逐字念给我听,然后把所有复印的资料,有序地整理到一起,交到我手里。

我拿着那一沓沉甸甸的复印件,我对张克靖先生充满敬意。

十二点过半,我约他出去吃了便饭,他问我饭后去哪里,我说去清江驿。

太巧了,你的运气太好了,我的一个小我20岁的弟弟在张家川扶贫,他开车拉我到庄浪,正好可以把你带到清江驿。

我与张先生,离开了装满红军故事的会宁城。

车上,张克靖先生给我说了一个他家经历地震的细节,他家住在会宁张庄乡,他爷爷1909年生人,他听爷爷说,我家的个高房摇塌,一根檩子散下来竖着顶在高房底座尕窑窑门上。早晨太太起来,拉开窑窑门,叨叨咯咯地问,谁把车轴立在门上了?地摇动劲那么的大,太太睡着不晓得,上院里的人摇着跑到下院里、从下院里摇着跑到上院里,太太一概没听着。太太住的窑窑是高房底座,窑的空间尕,窑帮子宽厚,窑顶子修得非常坚固,因此没摇塌。

张克靖先生让他的小兄弟将车顺路停在清江驿五里桥一家大门前,他下车叫门,出来一位老者,他迎上去以“老者”尊称,问了几件事,老者都知道。他把我不但介绍给老者,还嘱托老者如果天黑就让我住下。跨省调查地震灾难传说,有这样的知心人帮助,可以说我通过张先生理解了会宁。

我没说的。老者笑答。

张克靖先生高兴的样子就像自己发现了某段秘史。

我知道你干的事和我干的事都可随遇而安。张克靖握住我的手说。

多谢张老师。我再夸你一遍,你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我说。

我能理解你的工作难度。我同样遇到过不少好人。帮助你就是回报天下的好人。

张克靖先生和他小兄弟去了张家川,老者礼让我到他家里。

老者,王正礼,77岁。行动自如,反应灵活,记事准确,叙事清楚。他说,我家老人不说自己的苦难经历,我光听说狗、鸡突然不叫的时候地动,山下来压着里头了。跑脱的人没穿一针一线,冻亡故得多,北风雪渣子盖了。我父亲弟兄七口,留了兄弟二人。

是哥哥拖着弟弟(bié,受惊时的跑姿)出箍窑逃脱的。

哥哥拖的那个兄弟就是我的爷爷。

王先生给我讲了另外两家的地震经历:有一个姓黄的老汉,震后迁到定西,每隔几年,清明就回来上一次老坟。老坟里埋的多数是地震打毙的亲人。黄家老汉家里摇得家没家,人没人,一到西公驿就唉声叹气,上了清凉山,眼泪揩不干。

庄里还有个王家老汉,和黄家老汉小小耍大的。

黄家老汉有一年来上坟,连王家老汉拐指头(用中指角力,又叫拧花儿),黄家老汉输给了王家老汉,有些不服气,自己嘲笑自己说,我叫土没壅死,叫你把我拐死了。

王家老汉接住话把说,山把我摧了二里路没摧死,你能拐死我?

我一听有些蹊跷,怎么叫土没壅死?我就问,黄家爸、黄家爸,咋么就叫土没壅死?我才知道黄家老汉地动了关在窑里,自己从里往外刨了七天才刨出来,十个手指头刨得破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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