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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朋友(第1页)

司机朋友

到了中午饭口,我请殷奉堂先生下馆子。他推辞不去,我说吃个便饭,他说到他家门上了他请我。我们谦让着进了一家饭馆,里面有便饭、有卤肉。我从包里掏出酒鳖子,我说咱也有猴娃子,要一盘卤肉喝上二两。他坚决不要。他说,天气大了,肉吃上,酒喝上,害人呢。老人有言,酒毁的君子,水断的路。咱还是吃他家的浆水凉粉。

我走过种田沟当年灾民洗涮老鼠屎的涝坝,走向树台。从甲地到乙地,20公里,每小时5公里,共得几小时?

偏晌,我在太阳暴晒的路上,沉吟着这道题,没有得出答案。

种田沟到树台,一路向下,路开在南山脚下。南山到北山之间的狭长川道,是长满小麦和胡麻的档子田。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见到的连片庄稼。

路上行人稀少,碰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妇女,风风火火地向种田沟方向猛蹬,轱辘碾过水泥的路面,留下嘶的响声。捎货架绑着镰刀和绳子。

在这道谷地约摸走了一半,一台拖拉机沿着一条新路,爬上北面山梁。

头顶的天空出现一团乌云,活像一把大伞,遮在我的上空。

凉爽伴着脚步,快起快落。

去种田沟那个妇女,骑车返回。镰刀在捎货架上磕得叭叭叭响,她回首看了我一眼,留下一股风声过了。自行车在下坡的路上,不用给力,全凭惯性,嗖地远去了。

看看头顶的云,已生得大了,目极处皆是乌云翻滚下的高山和低地。

那妇女在山风摧动麦浪的地方,把车子推下路渠,车子牮在路渠,人进了玉米地。

云低下,风暂停,一切都知道要下雨了。

风中闻到了雨腥。

我扯住草帽系子,不敢放慢脚步。若是雷阵雨——就是那种瓢泼的大雨,一旦降临,就得找个避雨地方,关键我还背着电脑。

我搜寻那种能避雨的崖窝窝,或者残缺的塌窑,或者……此刻,都是**的山体,看不到人家,看不到羊圈……看不到避雨的地方。

已经感觉到雨就要落下。那个妇女背着一捆青草从玉米地出来,镰刀夹在胳臂弯里。

等我走到她跟前,她把草捆已经捆到捎货架上,单肩拉着绳子、双手压把,驮着草捆的自行车被她推到路上,她一抬腿,从大梁迈过去,踏动脚踏,给我留下一句话,前面拐弯是小洪水庄子,我家是第一家,雨大走不成的话就来避雨,没有狗。

水泥路面麻了,雨点啪啦啦落下。

我抽出塑料雨衣,遮好背包,旅行草帽遮阳透风不隔雨水,雨水已顺着脸颊流向下巴。

起水的路面,浸透了鞋子,双脚吧唧吧唧在鞋窝里打滑。快到小洪水庄子,迎面驶来一辆面包车,碾得水花四溅。我们相遇时,司机减速,并鸣号向我致意。这是我第二次遇到司机朋友的致礼,虽然泡在雨地里,但很开心。

风不作声,雨吵翻了天,我闻到了泥的味道。

接近小洪水庄子,身后有车慢慢跟上来,超过去停到我的前方。

司机展出头喊道,朋友上车吧。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比砸在路面的声音更喧嚣。

我坐进车里,我认出他就是鸣号过去的那个司机,现在又折回来。他说他把东西落在树台,回去拿,顺脚把我带到街上。

坐到车上我知道了,司机的家在种田沟,他回来看老人。他在银川搞装潢工程。

雨落得猛,他调快雨刷,雨刷过来玻璃透亮,雨刷过去玻璃模糊。

到树台街丁字路口,他这里有公交车站点,让我下了车,坐不上公交车投宿离旅社也近点。我谢过他让他赶快去拿东西,他笑着说没啥拿的,就是担心雨地里把我灌了扁夹缝。小洪水那地方有一道地穴,海原大地震摇开的,洪水在那里也就断流了,雨天灌进过人和牲畜。司机开车走了,我忘了问人家的姓名!

我又到赵家招待所门前,有车了坐车,没车了住店。对面保家饭馆,昨天我看见他家煮牛肉,今天又煮牛肉。恐怕是生意兴隆呢。

我这么想着,几个等车的人过来蹲到招待所门前。刚刚缓过行雨的疲劳,我还没有想拉闲的意思,倒是他们和我开始拉闲了。

甲说:段家小川子,有个老汉和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在窑里收拾睡觉呢,地摇了,老汉抱上儿子出来放到碾盘上,回身一看窑没了,俩女儿捂在窑里了。

乙说:刘家井干沟湾,两个窑里唱牛皮灯影子,全捂了。

丙说:车路沟保家,打坏了近百人。

丁说:小川子吴家打绝了,挖出炕和炕灰,还挖出了一个大铜钟。钟文记载,小川子吴家之前住的是何家、赵家两姓人……四点二十三分,过雨又来了,雷声霹得嗑嚓嚓的。

我们在廊檐下,站了看雨。

虎西山先生打电话询问田野调查状况,又得一番鼓励。他的话总能让我吃上劲。

留在门前的一个纸杯,倒在地上随风划着圆圈。风大一点,能划一个圆圈,风小一点,能划半个圆圈,风忽大忽小,它忽划忽停……

201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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