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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肉陪伙(第1页)

狗肉陪伙

立冬了,可以吃狗肉了。朋友、同事便相邀着去吃。听说哪儿的狗肉好吃,就往哪儿跑。满山吃,海吃。去前,总是要大吹一顿,那儿的狗肉如何如何好吃,如何如何与众不同。真去了,吃了,总是让我失望。不是腻了,就是腥了;不是配料少了,就是辣味重了;有的刻意进行“深加工”,狗肉味都吃不出来了。

是我的味觉出问题了,还是动物种类变异?

我总在回味,童年时代搭狗肉陪伙的味道。

搭陪伙,什么意思?辞典里找不着。但经历过那个穷困年代的人都懂。那年月最大的问题是吃不饱、穿不暖,而最难受的是挨饿。肚子饿惨了,嘴巴馋急了,就邀约一帮哥们儿凑份子,买一样东西集体吃一顿,海吃一顿,这就是搭陪伙。那确实是那个年代改善生活,并且提起来就让人亢奋的一种活动。我最思念的是我童年的狗肉陪伙。现在提起来,还直冒口水,满嘴里还弥漫着狗肉的香味。

三年困难时期,我出生在“果城里”的一个小山村里。因为排行老幺,父母亲特别的疼爱我。但是,那个年月有钱买不着东西,有东西又没有钱买。猪、牛、羊都受计划调控,不得乱宰乱卖。所以,搭狗肉陪伙便成了改善生活的唯一选择,因为狗不在计划调控之列。当然,农民的看家狗是不卖的,像我家的赛虎,不论出多少钱也不会卖给你吃,只有那些“不还债”的狗才会被卖去搭陪伙。

那时,买一只狗两元左右。具体价格有下列几句行话来确定:一黄,二黑,三花,四白;胖狗公不及瘦狗婆。每个等次只相差一两毛钱,但也好大个事呢。

搭一次狗肉陪伙视狗的大小和价格,一般以十人、每人出资两毛为准。人多了,不够吃,不过瘾;人少了,出资多,费用承受不起。

我们那里吃狗肉从来不剥皮的,剥了皮味便跑了。剥了皮的狗都不爱吃。狗杀后,用几口火砖一架,用稻草火慢慢烧烤,一直烧到皮开裂,油直滴,香味四溢,再将狗放到水里浸泡几分钟,然后用草把砣儿使劲擦洗,焦黄焦黄的狗皮便出来了,香喷喷的味便冒出来了。瞅一眼,便想吃。

狗肉又只有配我们村里的萝卜烧才叫绝。沙地、土松,宜种萝卜、红苕和花生。长出的萝卜水分充足,像水晶梨一样。村里人叫那萝卜“系牛桩”。萝卜长在地里一大截,还长出地面好长一段。长在地里那一截有尺把长,白色;地上的那一截有三四寸长,绿色。一个萝卜好几斤重,几个萝卜便有一锅。烧狗肉的萝卜要切到小孩的拳头那么大。狗肉快熟了,再放进锅里一起焖。

萝卜的水分出来了,浸进狗肉里,狗肉的味儿被萝卜吸收了,味便融合起来了。细细品味,比马肉细、比鹿肉粗、比羊肉淡、比驴肉腻、比骡肉腥、比猪肉香。吃了,都赞不绝口。

狗肉从下锅开始,搭陪伙的哥们儿便迫不及待地围坐在灶台旁。有的生火,有的挑水,有的劈柴,有的清理锅碗瓢盆。一直等待着灶烟变成蒸汽,蒸汽带出狗肉香味儿。这时大家便开始吹狗肉甜,吹狗肉香,吹狗肉嫩,吹狗肉美。吹得唾沫星子四溅,吹得口水直流。这边说,狗肠子没丢吧?丢爹丢娘莫丢狗肠哩!那边说,狼心狗肺,可是吃不得哟!这个说水别放多了,汤不浓;那个说辣味别放重了,盖了狗肉味;这个说炖烂一点,好吃;那个说别太煨烂了,没咬劲。是啊,难得搭一次陪伙,可别弄砸了!

我们那里搭狗肉陪伙是不用碗盘的,一律只用脸盆装。狗肉熟了,盛上一大脸盆,往八仙桌上一放,早已垂涎欲滴的哥们儿一齐围拢来,站着的,坐着的,蹲在凳子上的,都有。怎么样方便吃,就坐什么样的姿势。一个个歪着脖子,伸长颈子,吹开腾腾的蒸汽,十余双筷子一齐向脸盆伸去。有时,哥们儿还凑上一点分子,买上一斤“红苕烧”,倒进大瓷缸里,推磨,一人咂一口过,那便更来神了。

我记得,那时烧狗肉并不放多少调料。只需盐和干辣椒皮子。就是调料少,味更醇。吃了,才知道什么叫原汁原味。吃了,才知道什么叫回味无穷。

狗肉陪伙,离我四十多年了,但那氛围,仍在我脑海里纠缠不定;那狗肉香味,仍然在我口腔里萦回。

我真想回去再搭一次狗肉陪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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