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正值年头岁尾,突闻疫情袭来,躲进小楼,索居数月,得来半日之闲,为免多时之寂,聊将《红楼梦》中人物拿来打发日子。揭揭这个的短,扬扬那个的长。说好听些,是月旦之评,说难听些,是嚼老婆舌头。边读边想,边想边记,积少成多,居然写满了一大沓子稿纸。不亦意外收获乎,裒集成册,不亦快哉。
然而,始而喜,继而惑,复继而嗒然若丧。因为突然想起了张岱的一段话:“盖诗文只此数字,出高人之手,遂现空灵;一落凡夫俗子,便成腐臭。此其间真有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特恨遇之者不能解,解之者不能说。即使其能解能说矣,与彼不知者说,彼仍不解,说亦奚为?故曰:诗文一道,作之者固难,识之者尤不易也。”
诗文如是,《红楼梦》又何尝不如是。
揽镜自照,遇《红楼梦》能解乎?纵解之能说乎?当此一问,谁敢自拍胸脯?我小老汉,不待人笑,竟先自惭,急忙忙将这“收获”掖藏怀中。
可张岱这话又颇逗人思摸,比如“遇之者不能解,解之者不能说”,如若“遇之者”“解之者”不解不说,张岱夫子又缘何得知其“不能解”“不能说”?当必是那“遇之者”“解之者”也解也说了,只是解说得卯不对榫,言不及义。
又如若,那“遇之者”“解之者”不解不说,守口如瓶,固然不会遭人之讥,然而也不得开聋启聩,恐将永远卯不对榫,言不及义了。张岱的话,从反面一想,不亦一声“棒喝”乎?又急忙忙将那“收获”从怀中掏了出来。
干啥?也学学锺会。
“锺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嵇康)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世说新语》)我则于出版社“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舒芜先生的文章,剪自2005年的上海《文汇报》。与舒芜先生相识,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承蒙不弃,时有过往,闲话时也曾偶及“红楼”。缘于此,小书之幸,借以为之增色。故人仙逝,唯唏嘘于“人、琴”。
(有几篇旧作,是为阐述别的问题而牵涉到《红楼梦》,也一并收拢了进来,“茄子、黄瓜凑一筐”意也。)说明:
①引文据197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之《红楼梦》,其中的“他、那、的、象”等,遵照现代汉语的词汇规范做了改动。
②书中附图除署名叶浅予画《王熙凤》外,所有未署名者均为本书作者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