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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1页)

钱伯钟家里,灰扑扑的土坯房年久失修,因着日前那场豪雨,房顶上甚至生出了几棵草,院墙塌了一截,木质的院门半开着,聊胜于无。

沈青谨小慎微领着几个人匆匆进了院。这些人里头,首先是孙守成的贴身内侍蓝鹤,其次是崔琰,常赢握着剑跟在最后。

沈青的妹妹沈姝从支开的窗户里见到来人,起身迎出来,喊了声“哥哥”,这才垂着头站到一旁,朝一行人福了福,打帘引他们进去。

那屋子虽开着窗,可甫一踏入,崔琰便觉一股混合着腥膻、朽败和药气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目光擦过外间角落里的夜壶,崔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里间,陈怀鉴正守在榻旁,见到来的是崔琰,面色有一瞬的难看,一言未发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了被褥下枯瘦灰败的老太太的脸。

沈青上前轻轻唤她:“阿婆,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几声呼唤之后,榻上的老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狭长、浑浊,好似是死的,缓了一会儿,才轻轻转头,看向站在榻边的几人。

沈青一字一字,说得又清又缓:“阿婆,这几位是天工司里管事的,你不是有要紧事吗,可以跟他们说。”

老人的视线从面前几人脸上一一看过去,苍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吐出一句气音:“怀鉴……”

陈怀鉴听到老人叫他,连忙从人群后站出来,凑到老人跟前。

被子里伸出来一只瘦到皮包骨的手,只微微抬了抬,指着满屋子人道:“他们……”

陈怀鉴握住那只枯手,郑重道:“他们是现下说了算的,阿婆你说罢。”

老人重重喘了几息,望着一群人,含糊道:“你们……谁做主?”

蓝鹤闻言上前一步,微微倾身:“跟我说罢。”

老人又看了眼陈怀鉴,这才抽出手,指向了屋内唯一一只老旧的木柜:“拿来吧。”

沈青闻言去搬那柜子,常赢搭了把手,把它挪去了一旁,露出底下一块明显松动的地砖。沈青弯腰抠开,从里面取出一卷油纸卷着的纸筒,递向老人。

老太太摆了摆手,指向蓝鹤,沈青便又将东西递到了蓝鹤手中。

老太太看着蓝鹤,吃力道:“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做了两份。”说完便有些重地喘息,仿佛每个字都极耗力气。

蓝鹤几人已从沈青的通报中,知晓是这是何物,此时便小心翼翼揭开了外层油纸,里面确然是天工司绘图专用的纸张,厚厚卷在一起。他看了眼崔琰,俩人一人一头,小心展开了其中一份,虽都不甚懂,但那清晰的箭头、尺寸标注、锻造及效用说明,确是再清楚不过地昭示着这是何物。

这等东西,按制,不能出现在天工司之外的私人私地。

蓝鹤问道:“另一份,在哪里?”

“我儿子没说。”老人喘了几息,浑浊的眼睛泛起了潮意,“他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叫我好好活着,等到真不行的那天,便把这东西,交给……陈怀鉴。是我拖累了他啊……”

蓝鹤卷起文卷,在榻前蹲下身去,凑近老人道:“为何是你拖累?你儿子又因何做这个?”

“他没说,他从不同我说。”老人眼里淌下浊泪,“可我就是知道,是为了我,除了我这个……没用的娘,我的儿,还有什么需要顾忌啊。”

蓝鹤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又道:“你儿子……听说是得了伤寒……”

老太太点头,又摇头,最后只含糊不清地哽咽:“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儿啊……”

在老太太沙哑又悲戚的哭声里,沈青带着一行人出了那间土坯房。陈怀鉴晓得这事才刚开了个头,便也跟了出来。常赢最后一个出屋,临走将一只灰布荷包放在了被挪开的那只柜子上,对一旁的沈姝道:“主帅的一点心意。”

静观堂中,萧翀、卫挚、陈翎已候了多时。

栖霞庄那四口箱子贴墙放着,其上封条完好如新。萧翀在那几只箱笼前踱了几步,唇角挑起一抹冷弧。

箱子里的东西,卫挚在南府祠堂时,是大体看过的,确是有军械图,有些还标着试铸批次,任谁看起来,都有要付诸实用的意图。但瞧见萧翀唇角的冷笑,思及他避嫌不接手沈青的密报,反而要三方共审,卫挚托着茶盏的手便有些僵硬,不免怀疑那些私改图纸的真实性。

倘若这最要命的“证物”都是假的,那其它即使“真实”的证物,便都是假的。

卫挚眼里闪过一丝寒意,瞥向陈翎,不安和质疑显而易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魏荣,究竟能否信得过?

陈翎很想说,魏荣所指非是空穴来凤,诸如萧翀私藏前朝太子妃,私藏开物志,勾连王岱山,在西渚生杀予夺,栾城势力知督帅而不知大梁天子,这俱是事实啊。可悲哀的是,这些明晃晃的“不忠”,皆被萧翀披了一层无可指摘亦或难以取证的外衣,实在是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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