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人是复杂的,多面的,善变的。
沈砚的幼年,并非全然的黑暗。
七岁之前,母亲严芷的羽翼尚且温热,哪怕那温暖掺杂着使命的沉重与无法言说的秘密,对他而言,那也是世间唯一的真实的庇护。
他记得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记得她抚摸自己头发时眼底深藏的哀恸与决绝,记得那些关于北宫、关于责任、也关于要保护好自己的模糊教导。
然后,保护壳碎了。
母亲的濒死揭露了血淋淋的真相,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撕下,露出沈家内里贪婪算计、慢性毒害的狰狞面目。
一夜之间,血亲的爱意变成了需要背负的仇恨。
沉重的、足以压垮一个孩童的复仇枷锁,不由分说地套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头。
北宫的人找到他,告诉他这是他母亲未竟的使命,也是他作为血脉延续者的责任。
他这样做了。
他做得很好。他将自己打磨成最锋利的刃,藏匿于沈素衣柔弱的皮囊之下,步步为营,算计着如何从内部瓦解那个腐朽的巨兽。
只是,在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承受着身份撕裂与无尽孤寂的深夜里。
他偶尔,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如果当年活下来的是妹妹,该多好。
那个或许真正该享受母亲温柔、也该名正言顺接受谢家婚约、活在阳光下的沈素衣,是不是会比他现在这样,活得更像个人?
这个念头每每浮现,都伴随着更深的自我厌弃。他不配有这样的奢望。
与谢家定亲,第一次真正见到谢昭,是在一个春日宴会上。
那个眉目飞扬的少年,像一团毫无阴霾的火焰撞入他死寂的眼底。
谢昭在人群中心肆意的笑着,眼中闪耀着沈砚早已遗忘的、属于被天地宠爱的孩子的兴奋。
那光芒太灼眼了,刺得他几乎想要后退,心底却同时涌起一股混合着酸涩与尖锐的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能这样明亮地活着?为什么自己只能在泥沼和伪装中挣扎?
开始通信,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以沈素衣的口吻,写下那些符合一个体弱、温婉、仰慕未婚夫的少女该说的话。
笔尖流淌的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心底翻涌的却是日益滋长的恨意与不平。
他恨这命运的不公,恨谢昭轻而易举就拥有他渴望的一切。
家世、宠爱、天赋、还有那份毫无负担的明亮。
这恨意支撑着他,却也消耗着他。
可恨太累了。
他背负的恨已经太多,多到快要将他吞噬。
在那些与谢昭书信往来的深夜,对着信纸上真挚又热烈的字句,一种陌生的贪婪的渴望,悄然滋生。
他需要一点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