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府坐落在科纳克里市中心的行政区内,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带殖民时期风格的回廊和阳台,门前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发动机还在运转,排气管在潮湿的空气中冒着淡淡的白雾。
李安然站在总统府门口的安检通道前,手里握着那封通过迪亚洛的关系递进总统办公室的拜会函。
安检很快,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警卫用金属探测器扫过他的全身,然后他被领进一间不大的会客室,室内装修简洁,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几内亚风景的水彩画,画框是深色的木框,被本地的湿热气候侵蚀得有些翘边。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六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他的头发浓密,只是鬓角有些斑白,面孔清癯,颧骨突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掌握着西非最富饶矿藏的国家元首。
他走到李安然面前,伸出手。李先生,欢迎来到几内亚。您的来函说,想跟我谈一个关于几内亚经济发展的项目,我很感兴趣。
李安然的大名不为普通民众所熟知,在孔戴这里却不是什么难事。一个曾经震动华尔街的金融传奇,一个跺跺脚,世界也要跟着抖三抖的隐形富豪,哪怕现在窝在马岛不出来,也不会让任何人小觑他的能量。
李安然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薄茧和那股干燥的暖意。总统先生,感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来接见我。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对几内亚经济有长远意义的事。
他在孔戴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份桑加雷给他的地形复制图,放在茶几上,推到孔戴面前。
这是西芒杜矿区北段一部分未公开的地质勘探数据。根据这些数据,北段的矿石品位比公开报告中的要高出一截,而且矿脉的走向更稳定,开采成本也更低。如果北段的矿权能够得到有效的开发,几内亚将在未来几十年内成为全球铁矿石市场的关键供应国。
孔戴拿起那张纸片,仔细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几个红笔标注的坐标和数字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抿紧,像在消化一件超出他预期的事。
这份数据是从哪里来的?他终于放下纸片,目光与李安然对视。
一位退休的矿产部档案管理员给我的。他说他退休之前复制了这份数据,一直保留着。他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我猜测,他可能希望这些数据能够在一个合适的人手中发挥应有的价值。
孔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李安然。他的目光沉静锐利,像一盏在黑暗中燃烧的油灯,火焰不大,却能把整间屋子都照亮。
这份数据我没有见过。孔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种微妙的情绪变化。我在二〇一〇年上任之后,曾经要求矿产部把所有未公开的矿业档案整理上交,可他们给我的报告里,没有提到过这份数据。这份数据,就是一份可能改变西芒杜矿权格局的数据。
孔戴把纸片放回茶几上,李先生,你今天来见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份数据吧?
我想跟您谈一笔交易。李安然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马岛愿意出资开发西芒杜北段的矿权。我们愿意在技术上投入最先进的设备和工艺,愿意修建一条从矿区到海岸的铁路和一个深水港,愿意按照几内亚的法律法规支付所有的税费和特许权费。如果合作顺利,西芒杜北段在五年内就能投产,为几内亚带来每年数十亿美元的出口收入。
交易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孔戴的声音平静如水。你还没说马岛想要什么。
马岛想要的是西芒杜北段百分之五十一的矿权,以及那条铁路和港口的特许运营权。马岛将为此支付一笔一次性矿权转让费,具体金额可以协商。同时,马岛还承诺,在铁路和港口建成后的前十年,运营收益的百分之三十将作为特许权费上缴几内亚政府。
孔戴沉默了很久,久到会客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在茶几上那张纸片和李安然的脸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溢出。
百分之五十一的矿权,还有铁路和港口的特许运营权。孔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你知道淡水河谷和力拓为了西芒杜的矿权打了多少年的官司吗?你知道几内亚国内有多少人反对把矿权交给外国公司吗?你知道我在议会里有多少反对者正在等着我犯错吗?
我知道。李安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一个既能保护几内亚的利益,又能让合作顺利进行的方案。马岛在非洲多个国家都有矿业投资经验。我们对当地的法律、文化和商业习惯有深入的了解,不会像一些西方公司那样,把矿挖完就走人。
如果合作能够顺利推进,马岛愿意在几内亚建设一座综合冶炼厂,把矿石在本地加工成钢铁和金属制品之后再出口。这样几内亚不仅能出口原材料,还能出口高附加值的产品,创造大量的就业机会。
孔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柔软的东西。
一座综合冶炼厂?
一座年产两百万吨钢材的综合冶炼厂,配套的发电厂和港口设施,总投资预计超过五十亿美元。
孔戴靠在沙发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李安然能看到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